「不换车怎么上高速,你们挤得很舒服?」
裴姐面不改色,头发胡乱一挽,开足马力驶上大道。
五
车沿着日喀则高速向西出发,坦途疾行,再无停留。
相亲的小伙子们本就受不了高原反应,再加上仁布寒风的刺扯和山间险路的摇晃,早已疲惫不堪,倒在车座上沉沉睡去。李向东松了口气,和儿子商量好轮流休息,便也歪头睡去。
七个小时后,车驶到了切热乡临近强雄藏布河的一个岔路附近。这时候天色大暗,天空阴沉,不见半点星光,但隔河而望,几处山廓中间的空白处,竟然投射出一片亮白,光线飘落到河面上,斑斑浮动,幽寂莫名。
李向东父子见惯了藏边的诡奇景象,也不觉得有多震撼,相亲的小伙子们却惊得连声骂娘。
裴姐将车驶出大道,循着最近的灯火往南走出十多公里,寻了一个小旅馆暂歇。李向东身体不适,一晚上醒醒睡睡,非但没能恢复精神,反而越来越疲累。
次日一早,裴姐催促出发。她驾车沿着原路回到大道,在上高速之前还遇上了检查。裴姐操着一口流利的藏语,跟交警解释一车人是河北的农商,来日喀则为了考察当地著名的黑木耳,说着指示众人掏出身份证。
电商兴起后,藏区特产风靡全国,这里物产富饶,不过受限于交通和产业模式,细品、精品输出有限。冀豫两地农商发展迅猛,近年来打造原生态品牌,从藏区进货已成常态,各路行商人马络绎不绝,交警见得多了,也不觉得奇怪,再加上裴姐枯瘦的相貌和惊人的演技,居然顺利过关。
随着藏布河渐渐化成身后的一片模糊,李向东忍不住开口询问:「老大姐,咱们还是去上次那个地方相看闺女么?啥时候能到?」
「到了地方就见到了,先休息。」裴姐罕见的语气柔和,反而让李向东感到别扭。
李向东的确需要休息一下,这次出来不知怎么回事,总是提不起劲儿,他的心里有种奇怪的隐忧,可究竟在担忧什么,却又捉摸不定。
在旅馆歇宿的当晚,李向东甚至产生了放弃这次相亲提前回家的想法,他走闯半生,行事从不瞻前顾后,如今居然出现退缩的念头,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不过,即便心中再怎么泄气,也不能表现出来。跨国相亲就是搏命,他必须在小伙子们面前保持强者姿态,才能罩住局面。李向东借着昏睡的空档,慢慢消化心里的悲观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出现一阵小幅颤动,引擎声戛然而止。
李少强高声问:「车咋停了?」
李向东一瞬清醒,隔着车窗掠了一眼,发现车居然停在一座石桥的中间。这里视野开阔,清晰可见天边密布的层云。前后路线笔直,在起伏的地势上时隐时现,仿佛一条丝带。桥两侧湍流甚急,水声却被更大的风声盖住了。
李向东探着脑袋问:「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车发不动了,我下去瞧瞧,你们在车里等着。」
裴姐并不回答李向东的问题,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拿出一把扳手,又从座位底下抽出六棱铁锥,麻利地下车。
见裴姐将打开车前盖,李向东冲着小伙子们骂:「看到没?他妈的净是这种荒郊野外,为了给你们拢媳妇,我这老命都快保不住了!」
小伙子们心里有气,却不敢还嘴。
李少强见父亲生气,赶紧转移话题:「爹,这是哪儿?咱们是不是还得去送货?」
这句无心的话却引起了李向东的警觉,他瞪了眼儿子:「你狗日的瞎琢磨啥呢?送什么货?」
「这车后面也有纸箱子,我看跟上一辆车后面拉的酒箱挺像……」李少强说着,扒在后座挡板上面的杂物,露出一个细长的缝隙。挡板上原本放着两顶遮阳帽,一把长柄雨伞,还有纸巾、毛巾、饮料瓶子等杂物,这缝隙紧挨着头靠,若不仔细查看,还真不易发觉。
李向东凑眼一瞧,果然看到了一角纸箱,还有一团胡乱覆盖着的塑料布。他疑心大起,向窗外瞧了一眼,喝令小伙子们闭眼装睡,又让少强盯着裴姐的一举一动,抄起挡板上的长柄伞,从缝隙捅了进去。
随着塑料布被拨开,纸箱露出全貌,竟然跟之前车上的酒箱一模一样。李向东用伞尖抵住酒箱推换方位,在两个箱子紧挨着的两面上,赫然可见一些红色的斑点,沿着斑点往内侧瞧,五六个黑红的斑块接连映出。
很明显,这是血迹。
没想到,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酒箱旁边,居然有一枚完整的指甲。指甲上面挂着几缕皮肉,血迹干褐,呈绳结状。
「爹,爹!」李少强出言提醒,推了推李向东的肩膀,他还不知道父亲看到了什么。
这他妈是咋回事儿?李向东心里浮现出无数可怕的念头,甚至想起几年前去巴基斯坦相亲返程时遇到偷猎犯的情景。
他的手簌簌发抖,想要用伞勾住塑料布重新覆上酒箱,可一连勾了三四次都没有成功,情急之下,只得把雨伞从缝隙里塞了进去,回身坐好,假装闭眼睡觉。
六
裴姐回到车里,往后座扫了一眼,问道:「要撒尿现在就去,后面五六个小时不停车。」
李向东睁开眼,干笑两声:「老腰生了锈了,硬是兜不住尿,呵呵……」拉着李少强下了车。
迎风站在桥边,李向东解开裤子,低声叮嘱儿子:「等开到有人的地方,咱们就带着那几个狗货下车,这买卖……咱不做了。」
他本想假装撒尿,不料寒风钻进裤裆,双腿痉挛,竟然直接失禁。一开始还只稀稀拉拉,随着强烈的尿痛直达头顶,下三路就像开了水闸,再也遏制不住,风一吹,都淋到鞋裤上。
「爹!」李少强手忙脚乱帮父亲提起裤子:「都走到这一步了,咋能说不做就不做,咱们已经付了那老娘们儿四成的钱了,日他娘的!那……那可是四十多万啊!爹,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李向东掐住少强的脖子,骂道:「不成器的混狗,这娘们儿带着咱们溜东溜西,可有拢媳妇的意思?四十万咱们赔得起,你听我的!到了人多的地方,咱们就下车!你也独个儿走闯过巴基斯坦,别他妈担不住事儿,啥也不要怕,旁的也不要想,该花钱就花钱,一定把这几个狗货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