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强出发前还因为能够单干而狂喜,等真正站在萨拉滚烫的日影中,又心慌地四处张望。同行的小伙子们出发前各抒豪言,一路上更是荤口不断,可到了藏区,全都打了蔫,你推我搡,眼睛里满是惊慌。
李向东身体不好,这一趟原本只打算掠阵,让少强单扛大事,没想到这狗日的历练了这么久,还是临阵拉稀,忍不住大骂:「全是窝里龇牙的赖狗,都给我把胳膊腿捋直了,谁要是生窃,他妈的就别想回去了!」
按照裴姐的要求,一行人雇了一辆车,往果布扎勒方向开进。
本来目的地仍是大刘安排过的地方,没想到车刚行到续曲河畔,就接到裴姐的电话,说临时改到西南侧一个叫作朗贡的山间小村。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开上了朗贡西侧的山路,裴姐又打来电话,说地点改到南边的仁布县。
三番两次折腾,司机不干了。他在藏区天天跟游客打交道,什么险路也跑过了,没遇到过途中频繁变卦的。眼前这几个人浑身散发土气,一看就不是正经旅客,所指的方向又尽是荒僻崎岖的小路,这让他产生了可怕的联想。
李向东好说歹说,临时从小伙子身上敲了八千块钱,又把众人的身份证押给司机,这才说服对方继续开进,历尽千辛万苦,总算天黑之前到了目的地——仁布县城北侧山梁旁一个牌漆剥落的加油站。
入夜后的藏区寒风刺骨,李向东穿着羽绒服,仍然支持不住,李少强喝令同行的小伙子们轮流贡献出自己的厚衣给父亲御寒。众人在星空和山影的囚困中站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在两道阴森的弧光中等来了裴姐的车。
「说了只你们父子来,怎么带了人?」裴姐厉声喝问,她的声调也不怎么高,但锐如锋芒,旷野四散,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少强急道:「都是猴急的壮小伙子,他们花了钱,就当旅游了!」
裴姐「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冷冷说道:「那你们旅游吧,这次就算了!」作势便要驱车离开。
李向东几步向前,一把攀住裴姐的腕子,边道歉边哀求:「我的老大姐,你是见过大世面的,多带几个人还不跟遛狗一样?这些小狗干熬了七八年,夜里睡觉,嘴里还淌骚尿哩,你给个脸,有啥事我们父子兜着……」
「既然不守规矩,这生意就不做了!」裴姐推开李向东,发动引擎。车灯的劲光从小伙子们身上掠过,把他们的影子拽到数十米外的山石上,像一群孤魂野鬼。
李向东苦苦哀求,裴姐只是不允,一直纠缠了十几分钟,终于统一意见:李向东由原定好的先付三成中介费提高到四成。
裴姐尽管同意继续相亲之路,却提出天亮启程,不再理会李向东的乞求,钻进车里,打开暖风,舒舒服服地睡去。李向东一行人又冷又饿,在荒郊野外枯站了五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身体也到了虚脱的边缘。
小伙子们为了博得外籍新娘青睐,都穿着崭新的皮鞋,一晚上下来,脚指头险些冻断,一个黑壮的小伙子甚至委屈得哭出了声。李向东克制住双腿的抖动,心里不停咒骂:「早知道狗肉上不了席面,他妈的一个个五大三粗,遇上点事就窜稀!」
裴姐精神饱满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李向东去仁布的一家银行转账。此次相亲,李向东收了每个小伙子二十六万,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已有四十多万落进裴姐囊中。
四
当车从仁布主干道直冲向东,在丝毫没有减速的情况下开进山谷水渠缝隙里的小路时,李向东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上了裴姐的当。
藏区荒僻之地甚多,她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地势复杂,若没有人领路,进去容易出去难。还有就是这里左近就有银行,方便快速拿到钱。也就说这娘们儿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坑他,就算没有那些小伙子,她也会找其他的因头。
图|仁布县西侧银行
…
图|仁布县西侧银行
李向东暗骂自己糊涂,居然主动把中介费多提了一成,事到如今,除了暂且忍耐,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拿到钱的裴姐情绪大好,猛踩油门。五座破车上挤了七个人,负重超荷,车身极为不稳,裴姐浑如不见,仍在碎石遍地的山甬谷径中间穿行,仿佛驾驭的不是一辆汽车,而是一匹野马。李向东等人就像野马胃里的食物,互相攀撞,却怎么都冲不出厚实的包围。
一个小伙子高喊晕车。李少强一巴掌砸过去,骂道:「他妈忍着!你要敢吐到我的身上,扯烂你的狗嘴!」这个小伙子跟李少强同龄,原本是乡里人人见愁的狠人,经过几天捶打,锐气大挫,居然不敢还嘴。
李向东看着儿子,暗忖:「少强这个夯货,两只眼睛只管出气,什么都瞧不出来,他做事又不稳……算了,这次相亲之后就再也不跟这鬼娘们儿打交道了……可是先前给她走私过东西,这可……唉……他妈的!」他思绪万千,始终理不出一条稳妥的路子。
汽车驶离山路后直接往北,一直开到了日喀则机场高速路附近一个简陋的修车行。修车行的左侧有一堵用铁网、木条和防火帆布搭成的简易围墙。裴姐喝令众人下车,独自绕到围墙后。过不多时,领了一个矮瘦的黑脸男子出来。
黑脸男的左眼不知是天生有异还是受过伤,瞳仁错位,眼白极重。他在李向东一行人身上扫过,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侧头对裴姐说:「你捅瞎了胡老大的眼,竟然还敢来我这走货。」
此言一出,李向东一行人无不悚动。
李向东经营跨国相亲已有四年,各地走闯,见过的狠人着实不少。他心里清楚,边境中介能打通诸多关节,迢迢万里领着光棍相亲,底子不可能干净,但乍然听说裴姐干过扎瞎人眼这种狠事,还是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李少强在父亲耳边问:「爹,你听见了不?这老娘们儿……」话没说完,就被李向东使眼色制止。
裴姐「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外面的传言你也敢信,让了你一千美金的价,别给脸不要脸!」说着走到车边,打开后备厢。
李向东抻着脖子偷瞧,只见车后覆着一团破旧的塑料布,裴姐一把揭开,露出两个崭新的酒箱。
「过来搬,跟着他走!」裴姐一边冲李向东喊,一边指了指黑脸男。
李向东双腿一哆嗦,肾气紊乱,险些尿了裤子。他想起之前糊里糊涂帮裴姐走私虫草的经历,冲着两个小伙子喝道:「去帮忙!」到了这时候,躲避已是不可能,既然如此,那就让狗货们上吧,出了事他们担着,这叫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两个小伙子毫不知情,抱起酒箱跟着黑脸男走进围墙后面,裴姐从驾驶座下方抽出六棱铁锥,跟在后面。
几分钟后,搬酒箱的小伙子空手走了出来。李向东仔细打探,得知那两个酒箱很轻。问起围墙后面的情况,一个小伙子说里面有七八辆旧车,一排矮房,其余没什么异常,也没看到其他人。
再过了一会儿,一辆七座商务呼啸着从修车行后面转出,倏然停在李向东的脚边。车窗摇下,司机居然是裴姐。她枯瘦的身影缩在硕大的车身里,强烈的光照和车胎附近缓缓腾起的尘烟裹合飘荡,让她的身影时隐时现。李向东使劲挤了挤眼,以为见到了鬼。
「上车,现在出发!」裴姐说着,空踩油门,轰出巨大的声响。
众人落座,李少强问道:「咋突然换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