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接到裴姐电话的时候,李向东正在为村里的舆论发愁。
上次相亲带出去六个,结果放空一半,让李向东名声大跌。拢回外籍媳妇的三户人家,也对李向东产生了不满。别看相亲成功的小伙子们在藏边表现得欢喜雀跃,一回到家,心态马上就发生了变化。
村里没有秘密,家长里短一出门,顺风飘出十里地。随着一波又一波看稀罕的街坊们聚堆又散去,小伙子们才意识到,他们领回的媳妇并不惹眼,跟李向东之前带回来的姑娘相比,可说是又老又丑。
他们不敢公然找李向东讨要说法,可不满的情绪毕竟还是发了出来。
这些情绪就像田垄上的野菜,一籽落地,百茎千叶,疯蔓不绝。村里很快传出了各种谣言:有的说李向东和「外面」的中介勾结,专坑老实人;有的说李向东良心浸了狗尿,拿了钱不办事;还有人说李向东从尼泊尔领回的女人实际上都是骗来的。
这些谣言起初只是田边巷口的笑话,后来竟越传越真,甚至于李向东怎么勾结跨国中介,怎么设下重重陷阱,怎么在半夜偷偷猫进尼泊尔的村里偷女人:等细节都是活灵活现。
每个人复述的时候又不忘添油加醋,发展到最后,没有人能说清这些说法是从谁嘴里蹦出来的,但都深信不疑。
李向东倒不在乎旁人说什么。舌头根子嚼烂了也吐不出二两血,没本事的人才憋着编排别人,而没本事的人根本不足为虑。
真正让李向东感到心慌的,是辛苦几年经营起来跨国相亲业务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陷入了停滞。
上次相亲的失败经历让李向东憋着一股劲儿,他急需再次带人出去,以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硬顶的能人。
他斗志高昂,提前收了两家的订金。等了一个月,却再也没了音讯。这一本万利的营生,边境中介居然失了联络,明显不正常。
李向东先是联系了岳广兴,当时岳广兴还沉浸在捞回巨款的快意里,并不着急再次出发,便没有在意中介的异常,他劝李向东万事不急,还不失时机地讥讽了几句。
这让李向东更加惊疑不定,他甚至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先前得罪了吴司机,被人家从这营生里踢了出去?或者,岳广兴已经甩开自己单干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当李向东再次给岳广兴打电话的时候,听到的却是一阵沙哑的嘶叫:「出事啦!干娘的,我给姓吴的骗了,领回来那三个女的,全有艾滋病……干娘的……改天我给你打电话……不说了!」说着挂断了电话。
李向东双腿发颤,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依他的心性,得知岳广兴倒了大霉后该当幸灾乐祸,他眼光毒辣,提早看出吴司机不对头,正是他强过岳广兴的明证。可不知怎的,他非但没有任何喜悦,反而阵阵心慌。
心慌之后,李向东又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挫败感罩住了。他明白,这几年的风生水起全是表面文章,在跨国相亲这条利益链条上,他自始至终都是可有可无的底层中介。
他想起羊场里盯梢的黄狗,表面上统御百众、威风凛凛,说到底也就是为了一根骨头贱活的下坯而已。
再过了二十多天,李向东尝试联系岳广兴,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发微信也没有任何回应。
李向东明白,以岳广兴的为人,即便和生意伙伴分道扬镳,也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方式,这个人自负精明,逮机会就要撩裆往别人脑袋上骑,他要单干,炫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唯一的解释就是出了意外。
李向东精明决断,但受限于学识,看事情也突破不了人情和乡情的樊笼。尽管有了大致判断,但一连转了十七八条思路,也没想透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会让岳广兴突然失联。
李向东把大儿子李少强叫来商议。少强除了满嘴跑火车,根本拿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只是反复抱怨:「爹啊,咱们真不该得罪那个吴司机,说不定就是这四眼狗在使坏!」要么就是大骂岳广兴:「这老狗八成是找到路子去单干了!」
父子二人把所有的人性狡诈和生意套路都琢磨了个透,却错估了跨国相亲背后潜在的危险,更没想到会卷进走私和杀戮的湍流。
就在李向东以为跨国相亲的营生已经走到头的时候,裴姐突然打来了电话。
「跟上次一样,我会提前把人安置好,你们父子两个就能搞定,不用带光棍们过来。」裴姐仍是那副强凶霸道的语气,她把地点交代清楚,又再三要求李向东四天内带队出发,便挂断了电话。
李向东哼哼哈哈地应下,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裴姐定下的规矩当然是为了自己方便,但对于他来说,跨国相亲牵扯重大,容不得丝毫侥幸。
万里之遥,巨款挥掷,除了风雨险恶,还有吃喝拉撒等诸般琐碎,一旦出什么意外,就是有万张嘴,也打发不了村里那些发癫的狗货。只有带着光棍们一同上路,万事才有担待。
李向东打定主意,马上给岳广兴打电话。依之前的惯例,岳广兴应该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可是他的电话仍然提示关机。
李向东能想到岳广兴的处境,恶疾带进乡里,可不是罚款进局子那么简单,街坊们的恐惧和排斥是最致命的,倒了霉的庄户会不会报复也很难说。
深思熟虑后,李向东决定单干,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思。裴姐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毕竟已打过好几次交道,没有其他跨国渠道的时候,先拢套好这个恶娘们儿,也不失为上上之策。
实际上,裴姐的确给岳广兴去了电话,同样没有打通。她对吴司机的行径丝毫不知,当然也猜不出岳广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她眼里,岳广兴这样的人只不过是四处钻营的小角色,根本无足轻重,联系不上,那就换另一个。
如果裴姐了解李岳二人私下跟吴司机交易的事,或者知道岳广兴已被警方处理,绝对会放弃这次相亲安排。
如果再等上几天,镇派出所就会接到河南警方的通知,以「涉嫌协助非法入境」传唤李向东,在他启程入藏前截断这笔买卖。然而事出凑巧,这短暂的风平浪静,让裴姐和李向东再次拉起一支相亲队伍,踏上边境之路。
三
此次出发,李向东一改往日的筛选标准,挑了四个悍勇外向的小伙子同行。他们少年时代都是村镇里数得上的扛把子,成年后在混混圈里蹚过,近年来气焰已非常收敛,但昔年气质毕竟还有残存。
李少强有些看不懂老父:「爹,带着这些狗货出去,怕是不大稳妥,你忘了德虎?」
「你懂个屁!」李向东不满儿子眼界浅薄,也懒得解释。
李向东有深邃的考虑。一来此次相亲不需要出境,狗货们即便发癫惹祸,也有回旋的余地;二来这是他和儿子首次单独起行,面对裴姐,不免心里发虚,拉几个做事狠辣的小狗,也是一种威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一点,这些声名狼藉的狗货在光棍队伍中处于最底层,为拢媳妇,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正好狠狠敲一笔。
历经颠簸之后,李向东一行人终于到达拉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