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越来越急,李少坤喘着粗气,怔了好一会儿,大叫一声:「珊珊!」
手电在水沟底部凿出一个光斑,眼前的景象把李少坤看傻了:段珊珊半个身子泡在浊水中,脸上胳膊上全是血道道,她的背僵挺着,咬着唇不停颤抖,显然受伤不轻。
这水沟连着几个村子的食品厂,直通泄洪区,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垃圾,而沟底的树枝和碎石头,像倒刺一样铺得密密实实,摔到上面,无异于滚落钉板。
李少坤吓得不知所措,哭了出来。
段珊珊苦笑道:「傻狗,赶紧把我拉起来,耳朵里进脏水了……痛得难受……」
李少坤答应着,嘴咬着手电筒,伸手搀珊珊,手一入水,一股黏软的触感直冲头皮,使劲一拉,竟然是一条狗尸,它本来已经深度腐烂,经段珊珊的身体一压,更是恶臭难闻。
「死狗,死狗!」李少坤张口狂叫,手电筒扑通掉进水里,周围瞬间被黑夜淹没。
段珊珊撑着后背的剧痛,一把将死狗的尸体扯开,骂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干吗还跟出来!」说着薅住李少坤的胳膊,站起来喊道:「开你手机的灯,我想起还有个地方没找,咱们赶紧去!」
李少坤还没从惊慌和恶心中回过神来,段珊珊已经快步向前走去。
段珊珊摔进水沟里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突闪灵光。她想起,幼儿园里那个蘑菇顶建筑的上面是中空的。她为了省钱,只用石棉瓦做了简单的吊顶,在边角开了一个气孔。气孔不过两米多高,即便是三四岁的小孩,也可以踩着四面围挡的镂空格子钻进去。
段珊珊的判断没有错,天宝果然就藏在蘑菇顶上。他一时好奇发现气孔,爬进去却因为害怕不敢下来。自知做了错事,不敢出口叫人,再加上性格内向,躲得时间越长心里越害怕,后来即便听到大家的呼叫也不应声,就这么呆呆地在吊顶上面待了十几个小时。
段珊珊顾不得处理身上的脏污,马上通知冯家人接走天宝,之后给派出所通了信,还让李少坤给公婆打去电话。她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在大雨中奔波了二十多公里,又跌进水沟,实际上早已乏透,全凭着一缕执念强撑,等到事情解决,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狂吐起来。
李少坤赶紧背着珊珊去就医,到镇卫生所的时候,珊珊的右臂已经高高肿起,后背还有一大片淤青。李少坤眼泪不停往下掉:「你咋不抓住我?要真摔坏了咋办?」
段珊珊一脸平静:「傻狗,抓住你,俩人都得掉进沟里,还不如我一个人掉进去……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你爹不待见我,你们一家都不待见我……」
李少坤不知道怎么劝她,泪水呼啦啦地从眼眶跌落下来。
五
天宝事件让段珊珊名声大噪。村里先出现一个说法:段家闺女责任心强,为找天宝冒雨寻了一夜。后来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段珊珊为找天宝摔断了胳膊;有人说段珊珊雇了李家营的打狗队找了一夜;还有的说天宝其实根本不是藏在幼儿园里,是被人贩子拐跑了,段珊珊在雨天骑着电车一直追到南河庄,硬把人抢回来的……总之,段珊珊的幼儿园成了靠谱的代名词,短短两周时间,招生规模就扩到了八十多个孩子。
就在段珊珊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县里下来一个专项治理小组,当天就下达了整改通知。无证经营不仅扰乱乡村学前教育秩序,还会埋下隐患,因此取缔力度很大,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向东找到村支书,希望对方出面,却被告知治理小组涉及县教育局、行政审批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多个部门,村镇两级只有配合的份,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
李向东思虑再三,觉得幼儿园这个营生已难再维持下去,当即将儿子少坤叫到身边,命令他赶紧把幼儿园关停,并细细交代退还学费、中止租地等的处理方法,甚至连设备变卖的下家也帮忙联系妥当,想尽一切办法减少损失。
李少坤将李向东的命令告诉段珊珊,没想到段珊珊只淡淡说了句:「幼儿园是我办起来的,怎么能说停就停?」李少坤架不住父亲的喝令,又不见幼儿园有什么整改的动作,急得不停唠叨,但段珊珊始终不为所动,被问得紧了,干脆撂下句:「办幼儿园的花销里有一万多是咱们昧下的首饰钱,你们要再废话,我就告诉叔叔,说你们李家拿假首饰糊弄人!」
李少坤当场就傻了。他知道段珊珊行事干练,说得出做得出,而父亲最看重脸面,一旦让他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他暗骂自己傻缺,一个没防备,居然让媳妇伏下这么阴的一招,还偏偏打到了父亲的三寸。
一周之后,治理小组下来检查整改进度。段珊珊提前拉了微信群,通知家长们说「上面的领导过来检查幼儿园,要是看不到孩子,人家就让关门」,以此把人都诓到了现场。
治理组从三大项对幼儿园进行评估。一是教学空间、采光、通风;二是卫生、餐饮、陪餐制度;三是基础设施、硬件、教娱设备。一轮下来,除了采光和卫生以外,几乎全都不合格,至于整改进度和成果,更是一塌糊涂,于是当场宣布查封。
家长们一听说这么负责任的幼儿园居然要查封,一下子就急了,七嘴八舌叫喊起来。检查人员一边介绍政策一边安抚,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诉求如此强烈,大出治理小组的预料,为免出现冲突,他们把村支书和驻村干部叫到现场,还从镇政府借调了两名青年干部。段珊珊发现,其中一名居然是自己的老邻居赵健鹏。
六
踩在湿漉漉的绕镇新路,赵健鹏心有不甘。
三年前,作为重点大学返乡的公务员代表,他不仅受到县领导的接见,还获邀回母校高中讲了两周的思政。那时的他,满心要在基层干出一番事业,自信以自己对故乡的了解,不出几年,必然可以扫掉一批弊症。
然而真正开始工作后,赵健鹏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光统筹和调研性的工作就已焦头烂额,根本无暇深入了解基层公务员的建言和思路。加上基层本身就有任务摊派多、开展效率低的毛病,所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像他这样的年轻干部,事情千头万绪,仅整理材料和筹备会议两项就要啃掉将近一半的工作时间,好不容易有下基层和参与决策的机会,也争不过省城下来的选调生。
赵健鹏不愿意回家,他受够了父母的唠叨,要么催促他想办法往县城调,要么就是埋怨他胸无大志不懂钻营。
刚进家门,就听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屋里传出:「哎哟,大学生回来了!」
「是珊珊啊,嫁了人还这么喜欢串门!」赵健鹏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赵家和段顺平家在村西胡同做了十几年的邻居。段珊珊小时候受不了婶婶打骂,经常躲在赵家玩耍,她能说会道,又手脚勤快,很受赵家人的喜欢。赵健鹏年长段珊珊五岁,虽然深鄙段顺平,却一度把段珊珊当作妹妹看待。这么多年过去,交情已经很淡,但当年沉积下来的好感毕竟还在。
赵健鹏跟段珊珊寒暄几句,转而问姐姐:「着急叫我回来到底啥事儿?」
姐姐向段珊珊努了下嘴,没好气地说:「珊珊办起幼儿园,把嫁妆钱都垫进去了,你们当官的却要给关停,可让她咋活?幼儿园一倒,你外甥也没学上了,镇上那么远,除非你这不成器的舅舅管接送。」
段珊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唰的一下递到赵健鹏面前,愁眉苦脸道:「哥,你看,这是上面给发的整改通知。」
赵健鹏接过整改通知书,上面的措辞他再熟悉不过。整治农村非法幼儿园作为现行之政,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前日里县上的小组下来,他还作为镇代表从旁协助。既然接到通知,那么按期整改就是了,有什么好纠结的?他一时搞不清楚段珊珊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