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之前不揭家底,虽说出于私心,但对两个儿子来说,也是一种保护。乡村大户的没落,大多起于财富继承,儿孙们在定力和能力还未成熟的时候突然取得家资的处置权,往往陷入疯狂,将父辈半生的成果挥霍一空。李向东深知其中风险,因此早已留了一手。他可以为儿子筹谋打算,甚至不惜犯险作恶,但在咽气之前,绝不会让儿子们知道他的老底。
婚后,李少坤想继续在镇上的快递点打工,但段珊珊一个电话,直接帮他辞了工作。她租下邻村早被查封的塑料造粒作坊,准备开设一家私人幼儿园。这想法把李少坤听得心惊肉跳,他想,我们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懂屁的教育?先不说装修和置办设备的花销,光老师、保洁、厨子、保安这些就搞不定,这个想法简直儿戏。
没想到,段珊珊竟然真把这个事做成了。她将旧作坊的车棚和货仓拆掉,在旧墙的基础上搭了一个铁制的尖顶大厅,四围用钢筋水泥浇筑成镂空的围挡,铺上卡通彩砖,搞出一个蘑菇状的建筑,再雇人垫高院子,摆上沙池、木栏、滑梯等东西,中央点缀起一个凹石花圃。找人里外刷漆,隔成各种功能区,挂上亚克力牌……虽然简陋,但依乡村的标准来看,还算是像模像样。
改造作坊的同时,段珊珊还找来两个姑娘做幼教。都是中专学历,原在镇上的移动营业厅上班,营业厅合并裁员后便闲居在家。她们本来就和珊珊相识,大多也觉得新奇,就这么糊里糊涂上了贼船。剩下的厨子、保安、保育员之类,基本上都是临时拉来的农村闲散人员,可以说乱七八糟。
李少坤万没料到,媳妇刚进门就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他数次提出反对,但段珊珊不急不恼,只冷冷地说:「我拿自己的钱折腾,谁也管不着!」还强迫李少坤当幼儿园的会计。
李少坤跑去跟父亲告状。李向东一听说儿媳妇要开幼儿园,忙跑去幼儿园查探,粗估一下,仅租赁和翻新两项就有四万多的支出,再加上各种添置还有拉队伍的花销,少说也要八万。
李向东暗忖:「彩礼和嫁妆都是场面上的摆设,真正入了少坤两口子里的没有多少,杂七杂八的喜钱和份子算上,再加上首付折换的十五万,他们手里顶多也就十七万……这一下子就砸出去一半?就算这哄孩子的营生赚钱,他们俩小狗连文凭都没有,能把教育界的门道儿扒扯清楚?多半要赔得露屁股!」
当场便要发作,但转念一想:「段家的闺女不绵善,招呼都不打就敢这么搞,以后得势了还不把家给掀了?让她栽个跟头也好,等她知道日子不好过的时候,我也就好拿捏了……」打定主意后,他也就懒得再管。
三
幼儿园的招生出乎意料地顺利,首次开园就招到四十多个孩子。
二胎放开后,村里迎来一波生育潮。如今务农无法维持生计,年轻人多外出打工,留守乡间的也在各种工厂作坊间奔波,孩子们大都由爷爷奶奶看管。
整个乡镇只有一座公办幼儿园,早几年学生比较少,报名交钱就可以入园。如今育龄儿童扎堆,入园变得相当困难。各种额外费用也多了起来,超出很多家庭的承受能力,而管理老旧、交通不便等诸多因素也在日渐剥离大家对它的信任。段珊珊开幼儿园,正适逢其时。
段珊珊不知从哪弄了一套教育方案,将孩子集中到一个班里统一管理,搞起所谓「蒙氏」混龄教育,她凭着过人的口才,居然也能自圆其说。村里并不重视学前教育,很多家长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大半是为了腾出手脚打工挣钱。就这么你情我愿,幼儿园居然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开办没几天,村支书找上了门,催促段珊珊赶紧去办理相关手续。直到这时候,李少坤才意识到,媳妇什么手续都没办,消防安全证和卫生许可证没听过也就算了,居然连营业执照也没有。然而面对村支书的好心提醒,段珊珊只唯唯应承,过后便抛到脑后。
李少坤担心出事,不停地劝媳妇按规矩走,段珊珊却大不以为然,被问得烦了,开口就骂:「傻狗!要等那些纸片片都挂起来,咱们都七老八十了,还挣什么钱?你别管,赔光了我照样跟你过!」
大概半个月之后,幼儿园出了事:一个名叫冯天宝的小男孩放学后不见了。孩子的母亲是巴基斯坦人,父亲正是李向东第一次去巴基斯坦时带着的小冯。
天宝性格内向,继承了母亲的眉眼和皮肤,看起来非常漂亮,但也正因为这另类的相貌,使他遭受到无休止的霸凌。
那天阴沉,眼看要下雨,幼儿园提早放学,清点孩子的时候却不见天宝。小孩们都表示没有看到天宝,考虑到天宝性格内向,经常独来独往,出现这样的结果并不奇怪。然而诡异的情况出现了,天宝如此独特的小孩,幼儿园里的大人们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去了哪里,即便是心思缜密的段珊珊,回想当天的情况,也只记得天宝被奶奶送到幼儿园。最坑的是,保安一直在玩手机斗地主,根本不知道有谁进出。
也就是说,很可能有人趁着大家不注意,在幼儿园门口附近带走了天宝。
正值雨季过半,玉米长到两尺有余,自幼儿园北侧起,千万亩绵延横接,就像一个大湖。倘若天宝被人拐走,从玉米田里直接蹿奔,无论是走弯折交错的村路,还是走通达东西的县道国道,都无异于石沉大海。
段珊珊背上升起一股凉意,她后悔自己没有安装摄像头,对人员的管理也太过松散,但现在不是吃后悔药的时候,如果天宝丢了,不仅幼儿园保不住,她自己也会折进去。
段珊珊一边发动人员寻找;一边指示李少坤回家,请公公李向东出面跟冯家交涉;一边赶往镇派出所报警。
直到天黑,仍是一无所获。
李向东先到冯家赔礼道歉,随后气急败坏地赶到幼儿园。对于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找回天宝,而是设法保住儿子儿媳。小冯的老婆是他帮忙从巴基斯坦拢回来的,尽管他收了钱,但在人情天大的乡村逻辑里,毕竟是一个面子,面子让事情有回旋的余地。
加上他李向东的名声,只要肯破财,总能对付过去。可段珊珊的问题不是钱能解决得了的,非法经营幼儿园在先,弄丢孩子在后,罪上加罪,指不定落到什么地步。
李向东一连想了七八条对策,都觉不妥,最后把心一横,拨通了段顺平的电话。这是弃车保帅的法子,他不得不考虑最坏的结果:如果有人因为这个事住监狱,那一定不能是李少坤,幼儿园既是段珊珊开的,就让她去顶雷吧!
让段顺平介入,一方面让他明白这是两家人的事情;另一方面,也为抽身做好铺垫。唯一的问题是,李向东还在段顺平那里存着五十万的巨款,段顺平攥着刀把子,一旦决裂,死猪他也能捅出血来。不过为了保全儿子,也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四
到了深夜,几声闷雷响过,雨水倾倒下来。中原腹地的雨季虽然短促,声势却非常浩大,不是雷电交加,就是狂风冰雹。倏来倏去间,农田成了洪泽。
雨势越来越大,李向东喝令李少坤停止搜寻,但段珊珊就像疯了一样,回家抄起雨衣和手电筒便又出了门。她心里存着一丝指望:或许冯天宝是自己跑出去迷路呢?她计划沿着幼儿园附近五条乡路来回搜一遍,五条路跨着六个村子,若要把所有的岔路走遍,至少也有二十公里,这样的雨夜,可不是闹着玩的。李少坤追了出去,劝说不成,只好跟着段珊珊一起去搜。
李少坤和段珊珊沿着小路向前,寻了两个多小时依然一无所获。这时候雨势已经非常大,密集的雨点打在玉米叶子上,滴答声混着风嘶,就像有无数人在念咒一样。
乡路和县道交叉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涵洞。段珊珊心想,如果天宝是淘气迷路,说不定就在里面避雨。下到涵洞要迈过十几米的马路牙子,路旁是一条深逾三米的排水沟,沟沿上杵着一排碗粗的杨树,枝杈乱摆,映着手电筒的微光,透着森森鬼气。
图|乡路
…
图|乡路
李少坤心里打突,不停地劝媳妇回去。段珊珊固执不从,沿着马路牙子往涵洞的方向一点点挪步。路边的石墩下面全是黏土粗砂,平时坚固无比,但到了雨季,水浸过之后,土质就变得异常松软,根本经不起踩踏。段珊珊走到一半,脚下一陷,半侧身子连着石墩一齐下沉,手电筒也甩了出去。
李少坤大声惊呼,伸手去拽。段珊珊不仅没有伸手去拉,反在李少坤身上用力推了一下。这一来,李少坤向后退开,一步踏上了坚实的沥青,而段珊珊的下坠之势更狠,尖叫声中,滚进了黑魆魆的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