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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巴基斯坦女孩扎拉体验中国农村的光怪陆离(第2页)

小冯踏实肯干,在县淀粉厂打工,收入还算可以。他曾在南方打工多年,见多识广,思想前卫。别看他在真实世界里木讷内向,在虚拟世界里却是评天侃地的老司机。

只要有时间,小冯就会拿着翻译软件跟扎拉聊天,这样的待遇是大多数远嫁的巴籍姑娘享受不到的。更多的姑娘在进门后过起透明人的生活,她们需要主动学习适应,远嫁异乡的种种憧憬,要么在漫长的孤独中变质,要么在无休止的冷落中消亡。

小冯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和博学,疯狂恶补巴基斯坦文化,想通过诸多努力打开扎拉的心门。

事实上,像扎拉这样的女孩,连文字都所知有限,怎么可能对宗教有什么深刻的理解和恪守?那些用力的虔诚,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规则,在她们心中,奉教跟守法其实差不多。

神秘感戳破之后,两个人都为对方的无知感到惊讶。

所幸,小冯真心把扎拉当作妻子,不仅在物质上不吝花费,也很懂得照顾扎拉的情绪,这在乡村的婚姻逻辑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最麻烦的还是小冯母亲,这个四肢闲不下来的村妇,只要儿子不在家,就会对扎拉进行无死角监视。

北方乡村的住宅大都是高门厚墙,无论占地多少,定是密砖大瓦、四面起屋,散发着迷你四合院的气质。

小冯的新宅继承这样的格局,还有独特的创造:在西屋和北屋中间搭了一个洞屋。这本来是为了给锅炉遮雨用的,扎拉进门后,小冯的母亲将其改造成了小厨房。

她拿了一个高凳放在锅炉旁边,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小冯婚房里的边边角角。她对扎拉的监视和禁足毫不掩饰。村子里四处飘着外国媳妇儿跑路的传闻,她绝不允许这种事落到自家头上。

小冯因为扎拉遭到禁足气得跳脚,数次跟母亲沟通都无果,说得急了,还遭到母亲的责骂:「不成气的夯货!你买猫买狗还拴链子哩!十几万拢回的媳妇儿,你不上心,还要老子娘给你看着!」

扎拉在监视中过了一年多,直到她生下儿子天宝,才终于被婆婆解禁。

婆婆的注意力转移到孙子身上,也不再过分关注扎拉的动态了,但她对扎拉的态度没有本质改变,把扎拉听不懂方言、用不好筷子归责于懒惰。

「能吐能咽的活人,咋就说不成人话?鬼日的懒黑!」「懒黑」这个词是小冯母亲的独创,她对扎拉的黑皮肤有一种奇怪的排斥,当孙子表现得机灵和活泼时,她会跟街坊们炫耀:「这聪明劲儿随俺家三儿!」

孙子一旦哭闹任性,她就戳着孩子的额头大骂:「不成器的混儿,净学你那懒黑的娘!」口出恶言毫不避讳,以为扎拉完全不懂,却不知扎拉早就可以理解了。

小冯无法改变母亲的想法,便萌生了带扎拉去南方打工的念头,然而一经提出,遭到举家反对。连平日里素无往来的嫂子和弟妹也过来聒噪,放话说她们在小冯的婚资上有过助力,所以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小冯气得几乎当场发作,且不说嫂子和弟妹是否出过钱,即便有,也是应当应分。自己在南方多年打工,对哥哥和弟弟的贴补细水长流,总括下来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真要拨明算细,她们还得倒还钱,现在竟然还有脸过来喊叫?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们在婚资上有过表示,也不能限制扎拉的自由。

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件。

争论没有结果,小冯最终强压怒火,和家里商妥一个折中的办法:孙子白天由爷爷奶奶带看,晚上再跟着小冯夫妇。这样的安排对扎拉是有利的,婆婆注意力在孙子身上,也就无暇再管束儿媳,等到丈夫回来了,她有了依靠,也不用在乎婆婆的态度了。

度过漫长的磨合期,小冯和扎拉的婚姻也渐渐步入正轨。扎拉已经习惯了这边的食物和气候,服饰也不再拘泥于长裙,开始尝试新的款式,甚至还做了一个简单的发型。

小冯经常带着扎拉和孩子去县城的政府街,他们会买些零食,然后在街尾公园年久失修的喷泉前看别人放风筝。

喷泉四面有好多根石柱,上面遍布传统文化的浮雕和镂刻,这本是县文化工程遗下的杰作,但在扎拉看来,它像极了巴基斯坦寺庙四围的尖塔结构。如果站在喷泉凹池里往上看,真的有置身礼拜殿的感觉,这让扎拉感到安心。

为了让扎拉尽快融入乡村的人际圈子,小冯刻意安排她去取快递。村里的网购文化早已成熟,受限于村落星散的群居格局,快递一般不往村里送,而是放到乡镇上的集中货栈。

除非几个村子紧挨在一起,才可以在居中村子的小卖部里设一个小快递点。小冯家距离镇上的货栈不足一公里,收发快递比较方便。

图|乡村快递点

图|乡村快递点

小冯的母亲在扎拉生下孩子后,一方面觉得这笔跨国婚姻投资已经连本带利赚到,另一方面认为血脉可以拴住儿媳妇的心,再想到儿子小冯对媳妇的百般护佑,也就放宽了对扎拉的管束。只要扎拉出门不带孩子,愿意疯浪就去疯浪,出了事活该。

扎拉喜欢去取快递。一公里的路程,半截乡道,半截省道。

乡道两侧是视野开阔的农田,里面矗立着高压线架,线架间隔而设,像一排呆立的巨人,托举电线的模样让扎拉想起家乡的朝拜礼。

沿着乡道向南几百米就是省道,自省道左拐,穿过各样店面组成的一字长蛇阵,就到了货栈。扎拉在穿过村民聚集的店面前时会加快步速,她跑步的样子非常奇特,双手基本上不随着脚步摆动,而是折肘贴在腰间,像一只黑猫跳过泥潭,溅起一片惊叹。

那时,货栈的主事李少坤一边分拣一边登记,忙得晕头转向。他做快递行业两年多。货栈本来是他的生意,随着快递的触角在乡村光速铺开,货栈迅速被基层更有实力的授权代理吞掉,行业重新洗牌,归入集中管理和正规化操作。

李少坤一夜之间从一个小老板沦落成打工者,工作还是那些工作,且更为苦重,收入却只有当老板时的三成。见扎拉过来,李少坤迅速从成堆的快递中找到小冯的包裹,左手递给扎拉,右手已经完成了代签。

「嘻——嘻——」说完蹩脚的谢谢,扎拉转身就走。

转眼到了天宝上幼儿园的年纪。小冯想以此为机会分家,然后带着扎拉去县城租住,却遭到了全家的强烈反对。小冯的母亲更以「你敢走,就让亲戚和你们根断」进行要挟。

在乡村,几乎所有的活动都跟亲戚走动深度绑定,脸面情分,迎来送往,构成复杂又粗暴的生存秩序。对于小冯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底层立身的资源和管用的人脉都被长辈紧紧把着,失了父姑母舅的照拂,他的生活寸步难行。母亲这样要挟,实际绝了他选择的权力。

收起单独过活的想法后不久,小冯发现,母亲再次加紧了对扎拉的监视。

他起初以为,母亲是因为分家的事耿耿于怀,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母亲的行为越来越奇怪。吃饭的时候,她对扎拉无端辱骂,后来竟铰了扎拉的丝巾,还在明知扎拉不吃猪肉的情况下,强迫她喝下大碗冬瓜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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