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巴基斯坦女孩扎拉,体验中国农村的光怪陆离
跨国相亲记:农村光棍们的搏命之旅
扎拉,是李向东带回的第一个巴基斯坦女孩。她无依无靠、背井离乡,远嫁到中国农村,在这里体验到种种光怪陆离。孩子天宝的失踪一度使她濒临崩溃,直到幼儿园的主理人段姗姗,向她发出了一个邀请……
一
「妈妈,翁买的……」扎拉把一个包裹递到婆婆手里,她强迫自己表现得像村里的其他女人那样抗寒耐冻,但仍是控制不住地浑身哆嗦。比起家乡炭窟般的炎热,这里的冬天是另一个世界。
「翁翁翁的,你男人的名字都念不成……」婆婆将锅炉盖子重重摔上,劈手接过包裹,又嘟囔了几句。扎拉不敢说话,用铁钩挂开锅炉的盖子,替婆婆添完剩下的煤,转身缩回北屋。
她没有接受过正经教育,乌尔都文字都所知有限,怎么可能在短期内掌握艰深的汉语呢?丈夫小冯下班后会拿着手机教她说普通话,丈夫不在的时候,婆婆却要求说方言。光是区分这两种语言,扎拉就花了好大力气,学来学去,仍是夹缠不清,一个「冯」字的发音怎么练习也纠正不过来。
电视上播着奇怪的电视剧,耀眼的城市、精致的男女,还有令人眩晕的车水马龙,很难想象,屏幕里的世界和窗外灰蒙的天空是同一个国度。换到另一个频道,穿着古怪服装的男女在天上飞来飞去,漂亮得简直不像话。
扎拉记得丈夫说过,这是一种讲述中国古代的功夫片。她很喜欢这个,不过即便喜欢,也不敢太长时间盯着电视或者手机,因为婆婆会过来骂她。
扎拉惧怕婆婆。院子里的每一块砖墙上仿佛都长着婆婆的眼睛,只要盯着电视或手机超过一小时,她就会过来训斥,而且动不动就跟小冯讲她的坏话,扎拉搞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电视上出现了婚礼的剧情,扎拉想起她和小冯的婚礼。
那是个奇怪的仪式。扎拉本来已经在小冯家住了两天,和小冯同寝同食,甚至已经开始准备适应不同的饮食和语言。但突然有一天,小冯拿了两套婚服,告诉她要先搬到一个亲戚家里住两天,再由小冯带着车队娶回家。
「新娘一定得从外面娶回家里,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扎拉非常诧异。既然是规矩,那就这样吧。她从小过着贫寒的日子,但对婚礼也有过美好的幻想。她想象着,有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带着庞大的队伍来迎娶自己。女人们穿着金黄的衣服,捧着精致的甜食,给她戴上黄金手镯,在她身上涂满金色香油,在她手臂上绘满漂亮花纹,再围着她唱歌跳舞。
涂油和手绘花纹是扎拉家乡的婚礼仪式,叫作「芒恰」和「满享迪」。扎拉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画臂纹了,她希望自己能亲手种下一生婚姻的图腾,希望帅气的新郎在金色帐篷里抱起她,走进伊斯兰堡一座有着白色宝顶的大房,希望新郎的妈妈笑着往她嘴里塞进一枚「勒杜」(一种金黄色的球状甜食),然后把她搂进怀里。
可是扎拉无法选择生活。她的家乡,位于巴基斯坦旁遮普省锡巴哈瓦尔讷格尔南边的村落,那是圣战主义者的聚集地,邻接印度边境,战火不断,法制崩坏,女孩子基本上是供家庭支配的财产,根本谈不上未来。
图|巴哈瓦尔讷格尔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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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巴哈瓦尔讷格尔街头
就在扎拉出嫁的几年前,她的父亲被圣战组织强拉过去,充当恐怖活动的黑卒,死于非命。之后,舅舅以去北部避难为由,将扎拉一家带离家乡,半路上把她卖给了一个牧师。
牧师带着她和另外一个叫萨娜的女孩去了费萨拉巴德和中国青年相亲,由此结识了小冯。几天后,她和小冯被几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带到伊斯兰堡中国大使馆办手续。就这样,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被不同的人挪来挪去,糊里糊涂地嫁到中国乡村了。
二
扎拉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民族穿着,但她不得不适应。
小冯拿过来的婚服看起来很奇怪,除了成片的红色,和一碰就变形的透明饰品,几乎看不出什么美感,领口处有两块颜色较深的不规则贴布,像被雨水揉搓过的蝴蝶翅膀,被细密的红线死死固在两侧,顺势扯出一个V型领口。做工之糙,即便是她这个从没有拿过针线的异乡姑娘,也看得出,它原本是一件圆领长衣。她怀疑这衣服被别人穿过。
扎拉希望丈夫能给自己买长裙,但不知怎的,这个请求被婆婆知道了。她不仅指示儿子拒绝媳妇的请求,还将扎拉仅剩的两件长裙没收了去。这个在乡村世界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才不在乎远来的儿媳妇有什么讲究。她平日里侍奉天地灶王,对扎拉携来的信仰自然也存着一丝敬畏,但在儿孙满堂的期盼前面,她又表现得神鬼不忌。
婚礼当天,小冯带着车队将扎拉从亲戚家接出来,九辆轿车依「三三无尽、六六无穷」的乡村讲究组成前后两队,沿着龟裂的水泥路蛇形向前。西装革履的小冯交给扎拉一包绣花针,告诉她,车队经过路口的时候掰断,丢出窗外,却没有解释原因。
好不容易到了小冯家的胡同口,又经历跨火盆、撒麦麸、坐圈椅、迈红街等种种烦琐的仪式,终于走进小冯家的院子。
图|婚礼供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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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婚礼供桌
院子里挂着脏污的红色旗子,西墙堆着一口夸张的大灶,在鼓风机的咆哮声中,跳动的火舌伸出了灶口。灶旁的空地上摆着大小不一的铁盆、木盘,和堆得像山丘一样的白菜。四周横七竖八地摆着款式不一的暗色木桌,上面摆满菜肴。
这勾起了扎拉的食欲和热情,她联想到故乡婚礼的「弗利玛」,不过「弗利玛」是在婚后宴请,与眼前所见大有不同。「弗利玛」之后,新娘要和新郎回到娘家,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她已经没有娘家了,她的家乡在战火边缘,早已风俗崩坏,舅舅把她交给牧师后,她也就跟母亲和两个弟弟失去了联络。现在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融入这片陌生的土地。眼前基于欲望的婚礼让她明白,要想融入,首先要适应味觉。
突然,半只猪被抬上了木案。
这一幕瞧得扎拉一阵眩晕。禁食猪肉,在教义苛于法律的巴基斯坦尤甚。她早已和小冯谈起过这个问题,当时小冯得意地说:「啊,我知道的,猪是你们的祖先!」扎拉笑着否定。
小冯又说:「我记错了,猪救了你们的祖先!」扎拉摇摇头,她瞬间明白,他在相亲时表现出的教义皈依,完全是假装的,他的信仰跟自己完全不同。她不吃猪肉,单纯因为从小接受的文化告诉她:猪肉是秽物。
婚礼开始前,好多人来了,他们拥进内屋,哈哈大笑起来。有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有的妇女则直接挨着她坐下,拉手攀肩膀,不知道在干什么。最让她惊讶的是,宾客们竟然拿着黑色墨水在小冯的父母脸上疯狂涂抹,被抹之后,小冯的父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疯狂了。
婚礼就这样在一团混乱中匆匆结束。
三
婚后的扎拉其实还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