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冯气愤不过,站出来替扎拉出头,却遭到了母亲和嫂子们的围堵,几次三番下来,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刺激得母亲陷入更深的疯狂。
某日小冯歇工返家,见扎拉神色惊惧地缩在墙角,一问才知道,母亲拿走了她的手机,不仅如此,她还强制带走天宝,剥夺了母子仅有的晚间相处时光。怒急的小冯立即找母亲讨要说法,经过一个多小时的争吵,终于搞清楚原由。
前段时间,母亲带着扎拉去邻村赶集,意外遇上老媒婆耿簸箕。
耿簸箕这个外号的来由已无人知晓,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偶尔被人问起,便舞动着枯瘦的手念叨:「簸箕搓土,肚子吃鼓,老辈人留下的好名儿哩!」相传她爷爷曾在太行山土匪窝里混过几年,靠着劫道挖坟弄回来一兜金坨子,自此家道中兴,还让孩子都入了外县的学堂。
耿簸箕的父亲和叔伯都参了军,结果大都死亡或失踪,只有一个叔叔挂着半只耳朵回来,由此家道再次衰落。不过,耿簸箕一生的确没怎么挨饿受苦,她自幼衣食无缺,长大后因识文断字,被村里的会计看上,招了儿媳妇。
那个年代还是全面计划经济,村民们靠挣工分从生产队拿口粮,人饥马馁,没几个人能混个饱肚,但耿簸箕借着公公家在公社供职的便利,成日里从蒸馒头的笼布上刮面皮吃,竟也养得白白胖胖。
度过艰苦的时代,耿簸箕当上了专职媒婆,她业务精湛,很快在十里八乡竖起金字招牌。街坊们甚至编成童谣:「耿簸箕,嘴像瓢,十里八乡搭红桥,只要舍得给大票,泥鳅配起金鱼苗!」虽说夸张了些,但经她保媒拉纤而成的夫妻绝不下百对,据说十几年前收的喜布至今都没有用完。
不过,随着男女失衡浪潮的到来,耿簸箕便被江湖淘汰了。像她这样一生顺遂的人,性子高傲,突然从人人敬仰的媒人变成没用的老夯婆子,自然是心绪难平。
歇了一段时间后,也不知怎么的,耿簸箕竟冒出一个非常古怪的想法:「我得想办法破坏那些从外国拢了媳妇的人家!」自己之所以沦为无用之人,全是李向东这种跨国中介给搞的,要是给这些老狗做坏了风俗,她耿簸箕岂不成了摆设?
为了东山再起,必须要给那些从国外娶媳妇的人家一点颜色看看。
耿簸箕在集市上偶然看到扎拉,她见这个黑乎乎的外国女人居然穿着干干净净,马上来气了,当即将小冯的母亲拉到一旁,指着扎拉问:「老妹子,她学咱们这儿的说话了不?」
小冯母亲瞧了扎拉一眼:「这事我不管,俺家三儿每天教她念哩。不过瞧这懒黑,三年五载她也说不利索。」
「你可糊涂!」耿簸箕摆出惊讶的神色,攀住小冯母亲往旁边一扯,「咱老婆子掏心跟你讲,十几万拢来的人,可得多个心眼!」不等小冯母亲回应,接着念叨:「听说了不?县东边几个庄户家买的越南媳妇全跑啦!」
小冯母亲一凛:「咋说?」
「这些外国人不比咱们家养的闺女,十万八千里趟过来,谁知道她们安的什么心?你想想,她们不会咱们中国话,出了村就是睁眼瞎,只要盯住了,不怕她跑,可要是她们学会了咱们的说话,心眼一活,你看都看不住!」
东南亚国家的女性拐卖虽然跟中东国家一样猖獗,但那边人口稠密,底层姑娘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很多,加上国家立法的相对完善,是以女孩们在被拐之后普遍有逃离的意愿,自救的手段也很多。
对于那些被无良中介卖到中国的女孩们来说,自救并不困难。中国在打击非法跨国婚恋犯罪方面毫不手软,接到报案,一定会设法营救遣返。
外来的姑娘们倘若熟悉了这个法治环境,往往拼命学习汉语,一旦迈过语言这一关,脱困的概率就会大大提升。而那些拢了外国媳妇的庄户人家,往往严格限制外来姑娘们的人身自由,他们有着惊人的耐力,能熬到这些姑娘们生下孩子,熬到孩子长到四五岁,熬到外国媳妇彻底认命。
于是奇怪的情况出现了:外国媳妇想要融入乡村,就得拼命学汉语,而花了重金的庄户人家为了防止媳妇出逃,又拼命阻止她们学汉语。语言不通导致生活压抑,女方逃离的意愿越来越强。男方为防止逃离,监视和管束强度越来越高,又让女方学习语言的难度越来越大……最终形成纠结不开的疙瘩。
另一方面,被强制拐卖入境的姑娘们即便嫁人生子,也往往因为手续不全沦为黑户。数年之后,等到真正可以决定去留的时候,她们的孩子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
为了成全孩子的人生,她们又会主动求助警方,或者联系大使馆补办护照和其他合法手续。被漫长的时光碾压后,姑娘们抛却青春年华,最终在中国的乡村彻底扎根。
耿簸箕神通广大,将外国媳妇的种种自救手段和生存现状搞得清清楚楚,不过她不跟人说实话,而是断章取义,制造恐慌。
小冯母亲果然上当,耿簸箕的一通胡扯听得她一阵阵哆嗦。自从扎拉进门以来,鸡飞蛋打的噩梦便紧紧缠住了这个乡村老妇的灵魂。随着孙子天宝出生,噩梦好不容易稍见沉寂,如今因为心里有了生二胎的贪念,噩梦又毫无征兆地泛滥开来。她无法排解儿媳妇可能逃跑带来的恐惧,只好付诸疯狂。
六
因为没有分家,小冯和扎拉虽住在新屋,却仍要在父母的老屋吃大锅饭。小冯的母亲会在吃饭的时候提前把天宝带到小冯嫂子的南屋,直等扎拉离开后再陪着孙子吃小灶。
由于长时间见不到天宝,扎拉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加上饮食习惯突然被强制改变,额头和左眼角起了严重的红疹,接连发了好几天的高烧。好不容易熬到疹疾稍愈,又查出身孕。
好事的亲戚们隔三岔五地登门,以慰问为由瞧稀罕,一个本家嫂子甚至听信「外国媳妇只能站着生娃」的传言,天天琢磨着怎么一睹究竟。
小冯的母亲逢人便说:「盼着家里能再添个闺女,凑成个『好』字……就怕闺女长得像她懒黑的娘,啧啧,又不是唱梆子戏,脸上倒跟刷了墨一样!」她嘴上跑风,却不知扎拉虽然表达窒滞,却什么都听得懂。
扎拉无法摆脱婆婆无处不在的监视和刻薄,而在分家之前,小冯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冲破父辈经营半生的原生牢笼,为扎拉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某天小冯刚交接了晚班,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是儿子天宝走丢了。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一问,才知道母亲私自做主,将天宝送进一家三无幼儿园。
更让他吃惊的是,幼儿园老板竟然就是带自己去巴基斯坦的李向东的儿媳妇;她的丈夫李少坤,竟然就是扎拉曾经常取快递的货栈伙计。
小冯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罩住了。尽管从某种层面上说,李向东是他和扎拉的月老,但他从未对这个月老存过什么感激之情。相反的,每次想起李向东,小冯总感到一缕凉意在身体里乱窜,他也说不清楚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如今天宝的失踪又跟李向东家产生了交集,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小冯对整个家庭产生了一种绝望。如果不是守旧无知的父母掌控着宅基地和家资的处置权,不断替他安排生活,哪里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不过比起愤怒,小冯更担心媳妇的安危。
对于扎拉来说,归乡已无可能,她在这里一没圈子,二没自由,婚姻也是依附大于情感,唯一的寄托便是天宝,倘若儿子被人拐走,无疑是要了她的命,更棘手的是,她还怀着孩子。
好在苍天保佑,天宝最终被幼儿园的老板段珊珊寻回。小冯心想,经此一事父母该当同意自己去县城租住,没想到父母不仅不同意,竟执意让天宝继续在段珊珊的幼儿园里上学。
小冯乘着怒气跟父母理论,提出分家的要求,却遭到了强烈反对,母亲受不了儿子忤逆,血压一高,居然大病了一场。嫂子和弟妹不失时机地过来聒噪:「要把咱娘气出个好歹,你们两口子要负责奉老!」
家产无法满足私欲的时候,赡养老人便成了乡村分家最棘手的包袱,两个儿媳妇抓紧一切机会制造舆论,为日后分家积攒筹码。
小冯争论不过,摔门而去,火速带上扎拉去幼儿园接天宝。他下定了一个主意:你们不是不分家吗?好,我也不上班了,就吃家里的大锅饭!你不是要把扎拉和孩子分开?好,以后我来接送,爷爷奶奶就一边晾着,看谁耗得过谁!
站在幼儿园门前,小冯惊呆了。数日前天宝失踪的时候,他曾到过这里,那时候乱彩陋瓦、简具松散,俨然是个土堡。没想到刚过去没多久,竟焕然一新:不仅园区扩了将近一倍,一应设施也丰富了很多。
图|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