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听到“私通”、“私奔”这两个词时,心里竟隐隐有些莫名的躁动。
这两个月来,她处置过贪墨,查过账目,发落过管事,却还从未碰过这等风月之事。
她忽然意识到,这座国公府里,除了银子上的亏空,还有另一种暗流——那些被高墙深院困住的男男女女,那些在规矩与体统的缝隙间偷偷滋长的欲望,就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看着不起眼,根却扎得极深。
她莫名地想知道,那个彩蝶是什么样的女子,是生得狐媚,还是性子轻浮,又是怎样跟一个油铺伙计勾搭上的。
云岫在旁察言观色,见她眼神闪烁不定,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低声道:“夫人,无规矩不成方圆。夫人若宽纵了这一桩,日后人人效仿,内院便成了筛子。那些年轻的丫鬟们,一个个都看着呢。”
这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在赵重心头那团乱麻上。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问道:“彩蝶伺候哪个屋的?”
“原是在大姑娘屋里做针线的,后来大姑娘出嫁,便拨到了库房那边打杂。”
赵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传我的话,辰正时分,三班仆役、各房管事、内院丫鬟,都到静馨院前院来。今日这桩事,我要当众审。”
辰正时分,静馨院前院里乌压压站了四五十人。
上夜的婆子、各房管事、内院丫鬟,连同厨房浆洗房针线房各处执事的,都到了。
众人得了消息,知道昨夜彩蝶私奔被拿,主母要当众发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戏。
有几个与彩蝶相熟的丫鬟,心里暗暗替她捏着汗,面上却不敢露出来;有几个素日与彩蝶不对付的,便掩着嘴互相使眼色,那眼神里分明是幸灾乐祸。
柳姨娘也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的妆花褙子,鬓边插着一枝赤金点翠蝴蝶钗,通身的气派比前几日更盛了几分。
她站在廊下,由王妈妈扶着,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一股看好戏的意味。
她倒要看看,这位年轻主母今日要如何处置这桩不要脸的风月事。
赵重端坐在正房廊下的紫檀圈椅上,身上穿的是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大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步摇的流苏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云岫垂手侍立在她身后,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将廊下一半笼在光里,一半留在暗处,赵重恰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儿映着晨光,半边脸儿隐在阴影里,那画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端严与肃杀。
彩蝶被两个婆子押了上来,跪在院中的青石地上。
她鬓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嘴角那抹血痕已干涸了,结成一道暗红的印子,像一条细细的蜈蚣爬在唇边。
她跪在那里,浑身筛糠似的发抖,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上沾满了泥污,袖口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她跪着磕头,额上磕出一片青紫,口中不住地喊:“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赵重端坐不动,目光落在彩蝶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院中每个人耳里:“彩蝶,你是府里的二等丫鬟,吃的是府里的饭,穿的是府里的衣,月钱按时领着,府里哪一样亏待了你?你倒好,与外人私通,窃取主家财物,趁夜私逃,这桩桩件件,你自己说说,按家法该当何罪?”
彩蝶哭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声音断断续续的:“夫人,夫人饶命!奴婢……奴婢一时糊涂,奴婢再不敢了,夫人饶命!”
赵重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却没有半分怜悯。
她只觉得奇怪,这样一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子,是哪里来的胆子半夜卷了细软跟男人私奔?
这胆子,只怕比许多男子还大些。
她倒想听听,这彩蝶究竟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一时糊涂?”赵重淡淡地道,“你抬起头来回话。”
彩蝶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泪痕狼藉的脸。
那是一张瓜子脸,下巴尖尖的,眉眼倒有几分清秀,只是此刻哭得眼睛红肿,鼻头通红,瞧着便有些狼狈。
赵重看着她,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怜悯,倒像是一种好奇,好奇这样一个弱女子,是怎样在那些深夜的角门边、在那些偷偷摸摸的幽会里,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步田地的。
她问道:“我且问你,你是何时与那个赵大相识的?”
彩蝶抽抽噎噎地道:“回夫人,是……是去年秋天。奴婢那一日去街上买脂粉,在油铺门口碰见的,他……他替奴婢捡了掉在地上的荷包,便搭了几句话。”
“几句话说了一回便有了私情?”赵重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怒意,倒像是在审一桩案子,问得极细,“几时开始幽会的?幽会了多少回?”
彩蝶被她问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埋到地缝里去。满院仆役听着这些细节,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