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廿九日,寅末卯初时分,天色还黑沉沉的一片。
静馨院中灯火俱熄,只廊下那盏风灯在夜风里摇摇曳曳,昏黄的光晕一漾一漾的,映得院中那株老梅的影子也跟着晃。
值夜的荷香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倚在耳房门框上打盹儿,头一点一点的,正迷糊间,忽听得院门外头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女子细细的哭喊与婆子粗声大气的呵斥,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倒像是在后角门那边起的乱子。
荷香一个激灵醒过来,侧耳听了一回,那脚步声已到了院门前,拍门声砰砰地响起来,又急又重,像是拿拳头在擂。
她慌忙披了衣裳去开门,门闩刚拔开,外头的人便涌了进来,当先是两个巡夜的婆子,一胖一瘦,胖的那个姓钱,生得膀大腰圆,一张紫棠面皮,此刻正喘着粗气,额上都是汗;瘦的那个姓孙,颧骨高高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的绳头。
麻绳那端,绑着一个丫鬟,那丫鬟鬓发散乱,嘴角带血,衣裳上沾着泥污,被推推搡搡地押进来,正是内院的二等丫鬟彩蝶。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婆子,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气喘吁吁地喊道:“快禀夫人!这蹄子要跟油铺的伙计私奔,被我们在后角门堵住了!”
荷香一见这阵仗,瞌睡早吓醒了,忙道:“夫人还睡着呢,我这就去叫云姐姐。”话音未落,耳房那边已亮起了灯,云岫披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走了出来,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脸上却不见半分睡意,那双杏眼在灯下清亮亮的,扫了一眼院中情形,便道:“大呼小叫什么,夫人才歇下没多久,仔细惊着了。”
钱婆子忙敛了声,福了一福,压低了嗓子将事由说了一遍。
原是今夜她与孙婆子一道巡夜,巡到后角门时,远远瞧见一条黑影从内院溜出来,鬼鬼祟祟地往后角门那边去,她便起了疑,悄悄跟上去。
到了后角门,借着月光一瞧,只见那油铺的伙计赵大正蹲在门外,彩蝶从门缝里递出一个包袱去,两人隔着门说话,说的都是“趁今夜走”、“再不走就晚了”之类的话。
钱婆子当机立断,一声唿哨,将埋伏在附近的两个粗使婆子唤了出来,先堵了后路,再一拥而上,将那赵大按住了。
那赵大还想挣扎,被孙婆子一棒槌敲在肩胛上,立时便老实了。
彩蝶吓得魂飞魄散,拔腿想跑,哪里跑得掉,被钱婆子一把揪住头发,三下五除二捆了,连同那包袱一起押了回来。
赵大已锁在门房,等天亮了送官。
云岫听罢,走到彩蝶跟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就着廊下灯光瞧了瞧她的脸。
彩蝶满脸泪痕,吓得浑身发抖,嘴角的血是方才被捆时磕在门框上磕破的。
云岫打量了她一回,淡淡道:“倒生得齐整,可惜了。”又问钱婆子,“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钱婆子将青布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里头露出几件衣裳,几件首饰,还有两只银镯子,一对银耳环,外加一只织金绣花钱袋,鼓鼓囊囊的,倒出来一数,竟有七八两碎银子,并几串铜钱。
云岫蹲下翻了翻,那首饰里头有一枝鎏金簪子,簪头镶着一粒豌豆大的红玛瑙,是府里针线房年前才打的新样式,只给了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彩蝶不过是个二等丫鬟,原不够格戴这样式的簪子,显见是从哪位大丫鬟房里偷出来的。
云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荷香道:“把人押到耳房去,好生看管着,别让她寻了短见。等夫人醒了再发落。”又对钱婆子和孙婆子道,“今夜辛苦你们了,先去厨房喝碗热汤压压惊,赏钱明日再发。”那两个婆子连声道谢,押着彩蝶去耳房了。
云岫回到正房外间,在帘外听了一回,里头静悄悄的,赵重的呼吸匀净绵长,睡得正沉。
云岫便在帘外那只小杌子上坐了,也不点灯,只静静等着。
窗外夜色沉沉,院里那株梅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风一摇一摇的。
她心中默默盘算着,彩蝶这桩事来得正是时候。
主母连日处置府务,虽在议事厅发落了李富贵,震慑了一番,但府中那些积年的老仆,心里未必真服。
今日这桩风月案,若是处置得当,便能将主母“治家严明”的名声再往深里扎一层。
只是这彩蝶倒也有几分姿色,又与那赵大有了私情,想来是个情种,这般人物,用好了是一步棋,用不好,便是个麻烦。
她思忖了一回,心中已有了计较。
天光渐渐亮了。卯正三刻,正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赵重醒了。
云岫起身进去,见赵重已坐起身来,正倚在引枕上揉着眼睛。
她今日气色倒好,睡了一夜,面上那层淡淡的倦意已褪了,白腻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云岫服侍她洗了脸,梳了头,在妆台前坐下,方将昨夜之事缓缓禀了。
赵重正对镜理妆,手中执着一把玉梳,闻言手上顿了顿,那玉梳便停在半空中,半晌没有落下去。
镜中那张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先是一惊,继而是恼怒,再到后来,眉梢眼角竟浮起一丝辨不清是兴奋还是不安的复杂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将玉梳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问道:“那男人呢?”
云岫道:“锁在门房里,等发落了彩蝶再送官。”
赵重“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心中此刻翻腾的,其实不止是对这桩丑事的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