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君怎得来宫里了?这大热的天。”说着往殿内张望,“表姐呢?我给小殿下做了个长命锁络子。”
“你表姐去太后那了,”陈扶抬眼看她,开门见山,“我有话和你说。”
“哦?令君有何吩咐?”
“田芸儿,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怎么做能拴住他的心。更明白,他好、你才能好的道理吧?”
那日王府,阿珩说‘不理他,他自就好了’。可一个月了,早朝从隔三差五变成了三五日一回,这几日索性不上了。尚书省递进去的折子,十件能批回三件已是万幸。元氏遗孀宴成了日日不断的流水席,从仙都苑摆到北宫,从北宫摆到永巷。搜罗倡优美人的内侍一拨拨派出去,京中不够,便往州郡去。
不管他,他没好。
他只有更坏。
田芸儿望着她,面上笑意未减,却多了一层什么。
她不急着答话,将锦盒往旁边案上搁了,款款在榻边坐了,理了理裙摆,这才开口:
“前两日倒有件趣事,宫人说来给我解闷的。”一说起,又忍不住笑了,“咳,容华厍狄氏,令君知道的罢?前几日在仙都苑,也不知怎想的,拦住了去更衣的陛下,恳切表白道‘请陛下不要再这般毁坏自己。陛下就放弃那不能得到的人心,和我在一起吧。我会全副身心去爱陛下。’”
田芸儿学那厍狄氏的声调,将那痴情学了有七八分,
“令君猜陛下如何反应?”
神色冷下去,
“陛下当时厉斥‘够了!’‘你只是看了朕三十多年岁月中的几年而已,你懂什么!’
‘你懂我们的情分么?就这般多嘴!’”
“令君要我去做的,已有人替我试过了。令君既说我是聪明人,若能争取到,还需你说么?无论如何也争取不到的东西,又何必浪费心力?”
陈扶沿着廊下走,才转过角门,一个人影匆匆撞上来,险些与她碰个满怀——是甘露。
“仙主!”甘露额上沁着细汗,喘得厉害,一把拽住她袖子,“你快别走,我有话说!”
陈扶站住脚,看着她。
甘露喘匀了一口气,气道:“陛下真是太过分了!”
“方才太后把陛下叫去仁寿殿。关着门骂了小半个时辰——太后哭得厉害,说神武帝当年打天下多不容易,披坚执锐、九死一生,才挣下这份基业;说先帝当初看陛下也是励精图治的,才立他为世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日夜颠倒、荒淫无度,朝也不上、折也不批,这样下去,如何对得起神武帝,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
可陛下呢?陛下就那么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听别人家的事。太后骂急了,摔了茶盏,打了他一巴掌。陛下才开口——仙主,你猜陛下说什么?”
甘露咽了口唾沫,“陛下说,‘母后再多嘴,儿子就把母后送回晋阳’!”
南止车门。
日头正毒,晒得地上的青砖发烫,腾起一股股热气。
晋阳王府的牛车停在道边阴凉处,车夫躲在车影里打盹,老牛垂着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净瓶站在车旁,帕子盖在脸上遮阳。
她眯着眼,透过帕子往外瞧——那条从宫里出来的道,空空荡荡,只有热气在路面扭曲蒸腾。
也不知等了多久,那道上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远远的,隔着扭曲的热浪,瞧不真切,只瞧得出官袍的轮廓,走得很快。
净瓶眯着眼望,心里想:是仙主。
隔着帕子,隔着这毒日头,隔着这老远的距离,她也认得那是她的仙主。
可下一瞬,净瓶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那人走到道边一棵老槐树下,站住了。仰头望了望那树,树冠蓊蓊郁郁的,筛下几点碎光。她抬起手——
一拳砸在树干上!
那一拳砸得狠,槐树震了震,几片叶子飘下来。她砸了一下,又砸一下,拳头砸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然后她摘下蝉冠,狠狠掼在地上,跺了两脚。鲜血淋漓的双手抓住头发,猛地蹲下身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地大叫!
净瓶一把扯下脸上的帕子,拔腿冲过去。
“仙主!仙主怎么了?!”她一把抱住那蜷缩成一团的人,急声问,“仙主怎么了呀?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