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变色,气急败坏地问:“你也是这般教导朕的儿子的!对么?”
陈扶默了会儿,道:“等陛下状态好些,臣再劝谏。”说罢便要退走。
才退半步,高澄已站起身来。他走得急,几步便逼到她面前。
“尚书令为何要告退?不是要劝谏么!”
“再和朕多讲些吧。”
琉璃灯光从侧首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彩影。那双眼,方才还戾色横生,此刻却只剩下恳求。
终究是心软了。
她缓了口气,好好与他说:“陛下,帝王之起,百姓乐推,四海归命,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国之衰弊,恒由此起。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也。若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一多,所损即大!既妨政事,又扰生民……”*
“够了!”
高澄骤然变色,怨愤恨意又从眼底翻涌上来,
“说一千道一万,朕就是没得到想要的人!”
晋阳王府。
案上摆着越窑青瓷茶盏,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又被窗缝里透进的微风拂散。
左右都遣散了,只净瓶在奉。
客人是李昌仪。
她端起呷了一口,不急着放,就那样捧着,徐徐开口:
“陛下已把那‘元氏寡妇宴’做成常态了。元氏遗孀、夫君被他夺了官的罪妇,日日侍宴、陪酒。又着人在京中搜罗倡优、美人,不分昼夜地喝酒、听曲、赌博、樗蒲。你是没瞧见仙都苑里那光景。咱那位陛下,酒一酣、散一热,什么帝王体统都不要了。亲自起身相就,拉过大臣起舞,跟着节拍踏脚、旋身、扬袖。一舞起来,发丝飞扬,衣袂翻飞,比舞姬更艳……”
陈扶手搁在膝上,茶一口没动。
她何尝不知,他正变本加厉地堕落。
内政已全丢给尚书省,早朝从每日变成隔三差五。看谁不顺眼,随意贬斥、杖责、幽禁,不再宽恕,不再手软。
她曾劝过的,他一样样都扔了。
李昌仪将茶盏搁回案上。
“他已与他的权力长在一起了。‘绝不伤你’虽是他的底线,然皇帝的挫败和权欲不得尽施的愤怒,并不会因此消散,只会转向其他地方——要么倾泄于外,要么自毁于内。我算瞧明白了。想让他当真释怀、成全你们,是断无可能的。”
“一身锋芒、一腔烈性,力量极盛之人。这股力量若不指向功业,便指向破坏。”她望着陈扶,目光里透出些悯然,“他真的只有在你身边,才能成为雄主。真的只有你陈扶,能掌住他。”
陈扶觉得头开始疼。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额头两侧,那疼痛却不肯退。
“三年前,或许我还能考虑。现在,绝不可能。”她肯定地说。
她已是高孝珩的妻子,辜负他,是不可能的。
门被推开。
日光涌进来,映出门口之人。平巾帻,绣纹两裆甲,腰束虎纹带,足蹬乌皮六缝靴,一身轻捷劲挺戎装。正是本该在禁中巡查的左卫将军高孝珩。
李昌仪怔了一下,“二殿下不是在……”
“李侍中的话,孤不能苟同。”高孝珩沉声打断,跨进门来。径直走向蹙着秀眉的人,手臂一揽,将人带进怀中。
“既然是一身锋芒、一腔烈性,力量极盛之人,又怎会容忍自己真沦为平庸?”
他垂眼看怀中人,
“父皇是不可能真成昏君的。而帝王的情绪,也不是用来发泄,而是用来影响他人的。越是这种时候,夫人越不该管。因为父皇这般行事的目的,就是想要夫人管他。”
玳瑁殿。
窗纱已从葛布换成了更透凉的轻容,蝉声从宫墙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紧似一阵,像要把燥热都嚷进殿里来。
靠窗的竹榻上,罽毯已撤了,换作一领凉簟。
帘子一挑,热风跟着扑入。
田芸儿跨进门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打眼瞧见榻上的人,笑着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