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梦像沙子一样,他越想抓住,它们漏得越快。
只剩下她。
他的爱人,长眠于此。
她的名字刻在那块墓碑上。那是一块白色的石头,是他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
那地方有一座山,整座山都是这种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会发出淡淡的荧光。
他第一次看见那座山的时候就想,就是这里了,就是这种石头。
他亲手把这块石头从山体上凿下来,凿了很久很久,凿到双手全是血泡,凿到那些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用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是在赎罪。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钟。
他把石头凿下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太阳正好落在山的那一边,整个天空都是红色的。
他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那些红色慢慢变成紫色,再变成蓝色,再变成黑色。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扎了很多洞,让另一个世界的光漏进来。
他对着那些星星说话,说了一整夜的话,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嘴唇干裂,说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名字他每天都会在心里念一遍。
念了三百多年,念到那几个字在他嘴里已经没有了味道。
最开始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有味道。
第一个字是甜的,甜得像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味道。
第二个字是凉的,凉得像是她冬天把手伸进他领子里时的触感。
第三个字是涩的,涩得像是她生气时咬住下嘴唇的样子。
那些味道在他的舌头上停留了很多年,几十年,也许是一百年。
然后它们开始慢慢变淡,先是甜味消失了,然后是凉意,最后连那点涩味都没有了。
那几个字变成了纯粹的符号,像是某种他记得读音但已经忘记了含义的外语。
但他还是每天念,每天想,每天回忆她的脸。
那张脸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慢慢晕开。
他记得她画眉的样子,坐在梳妆台前,一只手拿着眉笔,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描。
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她手里握着的不是眉笔,而是某种决定命运的权杖。
他喜欢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的脸。
她发现他在看的时候,会故意把眉毛画歪,然后转过头来对他做个鬼脸。
那鬼脸很好笑,他会笑出声来,然后她也会笑。
他们两个人就那么对着笑,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流出来。
那些眼泪是透明的,是温热的,是甜的。
他记得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不用开口,他就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所有她想要说的话。
开心的时候,那双眼睛会亮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灯。
生气的时候,那双眼睛会暗下去,不是变暗,是变得更深,像是两口井,井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伤心的时候,那双眼睛会蒙上一层雾,那雾气很薄,很透,透过那层雾气能看见她眼底所有的疼痛。
他见过那双眼睛无数种样子,见过它们在他面前慢慢合上,见过它们在清晨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