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错了,那些窗户在夜里看得更清楚,因为它们的黑比夜的黑更深。
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和那些眼睛对视。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那些眼睛里有百年的沉默,那沉默比他所有的语言都有力量。
那些窗户后面再也没有灯光,再也没有人影,再也没有那些他熟悉的面孔。
他记得每一扇窗户后面曾经住着谁。二楼东边第三扇,那是他大哥的房间。
大哥比他大十二岁,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了。
大哥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他记得大哥站在窗户边的样子,一只手撑在窗框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眼睛看着外面的院子。
他不知道大哥在看什么,也许是看那些树,也许是看那些花,也许只是在发呆。
他没有问过,因为他那时候觉得大哥会永远站在那里,永远都有时间可以问。
三楼西边第一扇,那是他姐姐的房间。
姐姐比他大三岁,是他母亲倒数第三孩子。
她喜欢趴在窗户上,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看院子里的蝴蝶。
那些蝴蝶是园丁专门养的,翅膀上有金色的斑点,飞起来的时候像是一片片会动的花瓣。
她叫它们的名字,每一只都有名字,那些名字都是她起的,有些很好听,有些很怪,有些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记得她趴在窗户上的样子,两条腿在窗台下面晃来晃去,鞋子有时候会掉下去,掉在楼下的花坛里,然后她就尖叫着让他去捡。
他去捡了,每一次都去。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
窗户后面再也没有那个晃着腿的小女孩,再也没有鞋子掉下来,再也没有人叫他去捡。
有些人叫他“少爷”。
那是仆人们。
那些仆人在这个家族里待了很久,有些待了几十年,从年轻待到老。
他们叫他少爷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当时理解不了的东西。
那不是卑微,不是讨好,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感。
像是他们在这个称呼里倾注了一些什么,一些他们不敢直接表达的东西。
有些人叫他“大人”。
那是家族的附庸,那些依附于这个家族生存的人。
他们叫他大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嘴角会上翘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那是一种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辨认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尊敬,有畏惧,有算计,有期待。
有些人叫他“孩子”。
那是长辈们。
他们叫他孩子的时候,声音会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一个还没有长大的东西。
他那时候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叫他孩子的人,是在用这个称呼保护他。
是在告诉他,你还可以犯错,你还可以不懂,你还可以被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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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没有人叫他了,所有这些称呼都没有了,像是被风从世界上抹去了。
有时候他在梦里会听见有人叫他,用的是那些已经消失的称呼。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复存在。
他醒来之后会拼命回忆那个声音,回忆那个称呼,但他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