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妮可（第1页）

第二天早上，阿纳纳斯是被水管声吵醒的。

起初，他以为有人在墙里烧开水。那声音从床头后方传来，咕噜、咕噜，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痛苦，仿佛整栋房子在努力避免呕吐。随后，又有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哒。

哒。

哒。

很慢、很规律。

不像一个人在走路，更像一个人在证明自己还没有死。

阿纳纳斯睁开眼，盯着四柱床顶端那层深绿色帷幔看了片刻，短暂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后来他意识到，不，这确实是现实，只不过是拜瑞家的现实，因此比梦更不讲道理。

他翻身坐起，第一件事是摸枪。

枪还在。

第二件事是摸钥匙。

钥匙也还在。

第三件事是看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微微鼓起，像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阿纳纳斯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很软，软得令人不安，像踩进某种已经死去多年的动物皮毛里。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长岛过分体面的早晨：树林、草坪、远处隐约可见的马厩、被修剪得毫无个人意志的灌木，以及一个穿黑衣服的园丁，正拿着剪刀修理一棵根本不需要修理的树。

富人连植物都不放过。

他刚要转身，楼上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哒。

哒。

哒。

这一次更清楚。

阿纳纳斯抬头看向天花板。

西翼不是没人住吗？

他穿好衣服，套上夹克，把枪放到方便取出的地方，然后打开房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

白天的西翼比夜里更诡异。夜里至少黑暗足够诚实，所有东西都承认自己不正常；白天则不同，晨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深色地毯和旧画像上，试图把这里伪装成一个历史悠久、品味不凡、可以用来拍建筑杂志封面的地方。但阿纳纳斯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干净。

这是被反复擦拭后的犯罪现场。

他沿着走廊往前，试图找到通往楼上的楼梯。

没走几步，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拐角处。

她背对着他，正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发呆。

那幅画里是一个穿黑色礼服的中年女人，脸很长，眼神很冷，手里握着一只小狗。狗看起来比人更想离开拜瑞家。

女人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身。她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抱歉！”她立刻说。

声音又快又紧，像一个人已经连续道歉了很多年，以至于“抱歉”两个字不需要经过大脑。

阿纳纳斯停下脚步。

她大约二十多岁，也可能三十多岁，身材瘦削，穿一身剪裁合体但明显不符合她喜好的灰色套装。头发挽在脑后，挽得很紧，像怕某一根碎发逃出去告密。她脸色很白，眼下有很深的阴影，嘴唇干裂，手指因为用力抱着文件而微微发白。

她看起来不像秘书，更像一封已经写好但迟迟不敢寄出的辞职信。

“你是妮可？”阿纳纳斯问。

她愣了一下。

“您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