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格亲自带阿纳纳斯去了西翼。
严格来说,“亲自”这个词不太准确,因为费格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他只是拿着一盏黄铜壁灯似的老式手提灯,在长得像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往前走,脚步轻得像从未真正踩在地板上;而阿纳纳斯跟在后面,闻着空气里那股陈旧木料、灰尘、蜡油以及隐约消毒水混杂的味道,忽然觉得自己不像进入了某个富豪庄园,更像误入一间仍在运转的私人疗养院。
西翼空旷干净,像是已有一百年没有人住过。
墙上的画像越来越旧。
最开始还是些十九世纪的拜瑞家成员:穿军装的、穿礼服的、坐在马背上的、假装读书的。后来渐渐变成二十世纪的人,颜色开始发暗,表情也越来越晦涩难懂。
阿纳纳斯注意到,拜瑞家的人似乎从不真正笑。他们只会微微抬一下嘴角,像有人刚刚告诉他们税务局暂时不会调查离岸账户。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钢琴声。
很轻。
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练习一首忘得差不多的曲子。
阿纳纳斯停下脚步。
过于空旷的地方很容易产生回声。他竖起耳朵,拿起了从前在芝加哥南部火拼的本事,隐约辨认出钢琴声来自某一道门后。
费格没有回头,他对这声音置若罔闻,显然也无意向阿纳纳斯解惑。
“西翼还有别人住?”
“理论上没有。”
“理论上?”
“有些房间长期空着,但偶尔会有人进去。”费格平静地说,“庄园太大,总会发生一些统计学上的误差。”
阿纳纳斯笑了一声:“你们有钱人连闹鬼都说得像并购报告。”
费格似乎思考了一下。
“您误会了。”他说,“纽约真正有钱的人通常不相信鬼魂。因为他们更习惯成为鬼魂本身。”
阿纳纳斯挑起眉毛:费格没有否认“你们”。
真奇怪。这个越俎代庖的管家的确如拉斯珀所说,像是这座老宅的真正主人。
他们继续往前。
西翼明显和主宅其他区域不一样。东翼至少还有灯光、佣人、酒杯碰撞的声音,以及某种“这里仍然有人活着”的气息;而西翼则像被整个庄园缓慢放弃的一部分器官——它仍然存在,仍然被供血,仍然有人定期清扫,但已经很久没人愿意承认它属于身体。
阿纳纳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里叫“西翼”。
因为所有秘密最后都会被放到西边,像太阳落下去那样。
但是自视甚高的西方人又会说:西边是文明的、正义的、高贵的。
脚下的地毯厚且柔软,踩上去完全没有声音。阿纳纳斯讨厌这种极度的安静,这会让他觉得危险。
墙角摆着几盆早已停止生长的植物,叶子却仍旧是绿色的,像有人每周固定给它们擦一遍油。
走廊尽头,一扇门半掩着。
里面传来水管的声音。
咕噜、咕噜。
像什么东西在墙壁深处缓慢呼吸。
阿纳纳斯忽然问:“这里以前住过谁?”
费格终于停下脚步。
他侧过脸,灯光落在那张瘦削而毫无波澜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份已经泛黄的死亡证明。
“很多人。”他说,“也没人。”
这回答很拜瑞。当一个拜瑞不想回答问题时,他们会用一些匪夷所思的词句作为搪塞。
阿纳纳斯决定不再追问。
有些地方一旦继续问下去,别人就会开始觉得你想活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