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一行未直接入城,按约定在城南五里一处背风的河滩地扎营等候。
旨意中提及的吐蕃首领瞎征及其部眾,將在此地与队伍匯合。
午后,远处蹄声得得,烟尘扬起,约莫百余骑,从西面山道迤邐而来。
这些骑士的装束与宋军迥异,多穿著脏旧的皮袍,头髮结成无数细辫,或披散肩头,脸上涂抹著抵御风沙的油脂,显得粗獷而落魄。
他们的坐骑大多是耐力颇佳但矮小些的吐蕃马。
队伍中还有几十头氂牛,驮著帐篷、皮囊等物,显得颇为臃肿。
领头的那个人,看著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但背脊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曾经华丽、如今已显黯淡破旧的锦边皮袍,头上戴著一顶褪色的卷檐皮帽。
他面色黝黑,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失去了草原雄主应有的锐利光芒。
这人就是昔日的青唐之主,如今的归义郡公——汉名赵怀德,本名瞎征。
瞎征的队伍在距离宋军营地百余步外停下。
他独自催马,缓缓来到营地前,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严整的宋军骑兵队列,最后落在被刘仲武等人簇拥著、站在营门处的赵明诚身上。
他迟疑了一下,笨拙地翻身下马动作甚至有些踉蹌,然后抚胸躬身,用带著浓重蕃音的汉话说道。
“降臣……赵怀德,奉旨……听候天使调遣。”
声音乾涩,毫无生气。
赵明诚在打量他的第一眼,心中便是一嘆。
这人哪里还有半点一方梟雄的气象?
分明是一个被战爭、失败和流亡彻底击垮了心气的落魄之人。
要让他成为“以蕃制蕃”的支点,首先得给他一点希望,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抓住的东西。
“郡公不必多礼,请起。”
赵明诚上前两步,虚扶一下,语气平和。
“一路辛苦。官家知你诚心归附,特命本官前来抚慰,並借重你在河湟的声望,招抚旧部,共安地方。此后一路,还需首领多多襄助。”
瞎征直起身,眼神依旧晦暗,低声道。
“败军之將,丧家之犬,不敢言『声望。天使但有吩咐,怀德……无不从命。”
赵明诚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神情萎靡、衣衫襤褸的部眾,对刘仲武低语几句。
刘仲武点头,吩咐手下军卒,从隨行的物资中,取出部分茶砖、布匹、盐巴,送到瞎征部眾面前。
“这些,是官家赐予你及部眾的,暂且贴补用度。”赵明诚对面露愕然的瞎征说道,“让你的族人先安顿下来,你隨我帐中敘话。”
瞎征看著那些对吐蕃部落而言极为珍贵的物资,眼中终於泛起一些波动。
他转身用吐蕃语对部下吆喝了几句,那些人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纷纷下马,乱鬨鬨却带著感激地开始接收物资,营地气氛稍活。
中军大帐內,赵明诚摒退了左右,只留刘仲武在侧。
他请瞎征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郡公,”赵明诚开门见山,
“你归附大宋,所求无非是保全性命,或许……还想为你的族人谋一条生路,甚至,恢復些许往日的身家场面。是也不是?”
瞎征捧著温热的茶碗,手指有些颤抖,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宋官如此直接。
他沉默片刻,嘶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