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笑着,尖叫着,像一群撒了欢的小狗。有人在往空中抛洒红枣和花生,寓意“早生贵子”,那些红色的枣子和红色的花生在火把的光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像一颗颗小小的流星。
几个胡人妇女从人群中走出来,她们手里拿着那些用彩色布条编成的穗子,唱着一种在场大多数汉人从未听过的歌谣。
那歌谣的旋律悠长而苍凉,像是一条流过了千山万水的河流,在夜风中缓缓流淌。她们一边唱,一边将那些彩色的穗子系在崔珠儿和段亚的手腕上,一根,两根,三根……一共系了七根,象征着鲜卑族古老的传统中“七世姻缘”的美好祝愿。
这场婚礼融合了汉族和鲜卑族不同的习俗,没有金银、珠宝、山珍、海味,但是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和欢呼,让人觉得这场婚礼就是世界上最盛大的婚礼。
谢倬站在院子最外面的一棵槐树下,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在赵、燕、晋三面联军攻赵时,毗邻邺城的临水县成了最危险的地方,外有离得极近的敌兵,内有胡族分布整个县内,稍有差池,临水县会比邺城乱得更快。
可是,临水县没有乱。不仅没有乱,在关键时刻,胡汉两族百姓都紧紧团结在一起。
最饿的时候,擅长射猎的胡人将射来的猎物分给汉人,擅长采药辨药的汉人将黄精与胡人分食,县里仅有的余粮熬成一锅稀得不能再稀的粥,但是没有人哄抢,百姓们不分胡汉,将稀粥让给老弱妇孺……
谢倬借着院子里的灯火看向人群,看着那些汉人和胡人如何在一起喝酒、如何在一起说笑、如何在一起为两个年轻人的结合而欢呼。
或许,这场婚礼,不仅是庆祝段亚和崔珠儿这一对佳偶,更是庆祝劫后余生,庆祝苦难来临时的互帮互助……
拓跋漪站在谢倬身后半步的地方,目光也落在院子里那些欢闹的人群上。阿铁站在谢倬的另一侧,这个粗犷的羯族汉子此刻正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傻子。
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也抹过眼泪。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跳舞的胡人和汉人,忽然转过头来,对谢倬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大人,真好。”
谢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啊,真好。
周慎端着一碗酒,挤到了谢倬身边。他顺着谢倬的目光,看向院子里那些其乐融融的汉人和胡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谢倬。”周慎喝了一口酒,声音里带着几分微醺的沙哑,“你说,要是这幅景象能遍布整个大魏,那该多好。”
谢倬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槐树上,目光穿过那些欢闹的人群,穿过那些跳动的灯火,看向远处沉沉的夜空。
“会的。”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临水县可以,整个大魏也一定可以。”
周慎转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侧脸在灯火下明暗交错。
“我信。”
谢倬在临水县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没有闲着。白天,他和周慎一起走访了临水县下辖的几个村落,实地查看胡汉融合的情况。他们去了段亚原来住过的那个窝棚,如今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菜地,绿油油的青菜长得正旺。
他们去了城外的胡人安置点,那里的胡人和汉人已经不分你我,一起修了一条水渠,将漳河的水引到了干旱已久的坡地上。
他们还去了城里的学堂,学堂里既有汉人的孩子,也有胡人的孩子,先生在上面教书,孩子们在下面听课,偶尔有胡人孩子念错了汉字的读音,旁边的汉人孩子会悄悄地提醒他。
谢倬看到这些,心里踏实了许多。
晚上,他和周慎两个人坐在县衙的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将临水县胡汉融合的一切细节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他们从最开始的安置方式说起,到后来的分地原则,到语言沟通的方法,到矛盾调解的机制,到节日庆典的融合,到婚丧嫁娶的习俗。
能想到的,全都写了下来。
第五天的时候,那道“胡汉融合策本”终于写完了。
“我会让太宰李农定成法度,下发各地。”谢倬捧着策本,声音不大,但很稳,“临水县的经验,很快就会变成整个魏国的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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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城。
大雨已下了三日。
慕容恪踏入蓟城宫门时,身上的铠甲还沾着污泥。他步伐沉稳,甲叶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身后的亲卫尽数被拦在了第二道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