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停下脚步,见周慎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官服上沾着几块墨渍,袖口处磨得有些发白。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颧骨比上次谢倬见到他的时候更高了一些,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很好,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谢倬笑道:“以前都称我本名,两个月不见,如此生疏了?”
“那是以前,”周慎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依然恭敬,“如今王上复你相位,我不可再僭越了。”
谢倬看了他一眼,实在不习惯周慎这副恭敬的样子。他拍了一把周慎的肩头,语气轻快道:“好了,我知道你还想着之前我拿走粮草假装叛国的事。你那时候写公文辱骂我,画了我的画像让百姓唾弃我……这些事我不怪你。”
周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当日临水县粮仓空了,民心散了,城外是虎视眈眈的三面联军军,城内是惶惶不安的胡汉百姓。他写了一篇义正辞严的公文,将谢倬骂得体无完肤,还让人画了谢倬的画像,贴在县城最显眼的地方,号召百姓“共唾弃之”。
那些日子,临水县的百姓提起谢倬这个名字,没有不咬牙切齿的。一个卖豆腐的老汉甚至在画像下面吐了一口唾沫,说“我早就看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可如今,真相大白,谢倬不仅不是叛徒,还是拯救大魏于水火的英雄。
周慎不知该如何面对谢倬。
谢倬自然看出了周慎的心思,他放低声音,解释道:“周慎,那时候我为了配合王上演戏,也为了取得桓温信任,临水县的三万斛粮食,我必须全部拿走,一颗也不能给你剩下……我知道,那时候临水县缺粮,我把粮食偷走了,临水县必乱。你那样做也是为了转移矛盾,让百姓们都忙着唾骂我,不至于爆发内乱。”
周慎愣住了。
他看着谢倬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写着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理解和认同。
周慎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猛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用袖子在脸上快速地抹了一把,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声音说:“百姓不懂什么是大局,下官做得好像太过了……听说丞相大人进临水县的时候,还被老农扔了泥巴。”
谢倬哈哈一笑。
“无妨。”他摆了摆手,“魏国战事纷纷,临水县却没乱,我刚刚一路过来,看见地里的粮食已经快收成了。你做得很好。”
你做得很好。
短短几个字,听在周慎耳朵里,比任何奖赏都要重。
周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轻松的表情。
“好在你走之前教会了百姓辨认黄精,”周慎的声音比方才自然了许多,“你走以后,临水县百姓靠着黄精充饥,没有饿肚子。”
谢倬笑了笑,他那时已经计划好要带走所有粮草,但是临水县的百信不能没有活路,好在,苍茫山有大量野生黄精,他走之前已经分发图册,教会了百姓们辨认,这段时日,靠着黄精和其他野物,临水县的百姓总归没有饿死。
周慎领着谢倬走进县衙,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他汇报这几个月临水县的情况。
进了书房,谢倬见周慎的书案上堆满了书信,谢倬随手拿起一封看了看,是隔壁清河郡的郡守写来的,信上言辞恳切,请求周慎“不吝赐教,详述胡汉融合之策”。
谢倬将信放回案上,转过头来,看着周慎那张消瘦的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忽然笑了一下。
“听闻近来你忙于给其他州县郡写胡汉融合之法,我是否打搅你了?”
周慎连忙摆手:“不打搅不打搅,大人来得巧,今日晚间正有一桩喜事,您也去看看?”
谢倬挑了挑眉:“什么喜事?”
周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崔珠儿和段亚,今日成婚!”
“什么?!”谢倬闻听此言,声音拔高了几分,“崔珠儿和段亚?”
“是啊!”周慎笑道,“你还记得他们吧!”
谢倬当然记得。这两个人初次见面还被他们撞到了,段亚救下在山中受伤的崔珠儿,那可是标准的英雄救美故事。
但谢倬没想到,这么快两个人就要办喜事了。
一个汉人女子,一个胡人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