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燕王慕容儁的旨意,只准他一人入殿觐见。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熏香的气味浓烈得近乎刻意,像是要掩盖什么。慕容儁高坐于御座之上,神情温和,目光却像一把藏在丝绢下的刀。他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仿佛正在读书等候。
“臣弟,参见王上。”慕容恪单膝跪地,甲胄沉重,叩出一声闷响。
慕容儁没有立刻抬头。
他将手中的竹简缓缓翻过一页,殿中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纸张的窸窣。侍立在侧的太监们垂首屏息,没有一人敢动。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要可怕。
慕容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向晋朝称臣,联合二十万晋军,却没能撬开邺城的大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败仗。
良久,慕容儁终于抬起头来。
“起来说话。”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玄恭一路辛苦,不必行此大礼。”
玄恭。
慕容恪起身,却未敢抬头直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高处倾泻下来,像燕山深处积雪融化后的溪流,表面清澈见底,底下却是刺骨的寒凉。
“臣有负王命,请王上治罪。”慕容恪的声音没有颤抖,他不是一个会颤抖的人。
“治罪?”慕容儁轻笑一声,放下竹简,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御阶。他走到慕容恪面前,竟亲手为这位浑身泥泞的将领拂去肩上的露水,“玄恭啊玄恭,你我虽为君臣,更是兄弟。一场战事失利,何至于此?”
这话说得真诚,真诚得让人后脊发凉。
慕容恪太了解这位兄长了。慕容儁从不轻易表露真实情绪,他越是在意一件事,反而会表现得越加宽容。此刻的和煦笑容之下,翻涌着的究竟是失望、愤怒,还是更深的东西,比如忌惮?
慕容恪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想。
“冉闵确实骁勇。”慕容儁转身,背对着慕容恪,走向殿西侧悬挂的地图,“本王听说,他只率了五千精骑就躲过黑风林中苻健的重重追兵,奔袭回国,活捉了桓温。”
“是。”慕容恪答道,语速不疾不徐,“冉闵用兵果决,不循常理。臣与桓温约定会攻邺城,谁知桓温并未及时赶来邺城,听闻他的兵马在陈留一带盘桓……谁知,竟会被冉闵生擒。”
“桓温被生擒。”慕容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听不出波澜。
“是。”慕容恪道,“臣见大势已去,不敢消耗我燕国兵力,遂……”
“遂溃不成军。”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替慕容恪说完了这句他本就要说的话。
慕容恪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来者是谁。整个蓟城,敢在太和殿上这样打断军报的,只有一个人。
慕容遵。
慕容遵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佩玉,步履生风地走入殿中,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书,显然是在殿外等候已久,专等慕容恪说完这一段,才好登场。
“三弟。”慕容遵朝慕容儁拱手,转而看向慕容恪,笑容意味深长,“三弟真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啊。燕、晋、赵,足足三十万大军,竟敌不过冉闵几千骑兵……我大燕立国以来,还未有过这等‘大捷’。”
慕容恪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身,向慕容遵拱了拱手:“兄长教训得是,臣确实有负王命。”
他认错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慕容遵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一时无处着落。
慕容遵顿了顿,冷笑着转向慕容儁:“王兄,此战之失,非止于兵。慕容恪当初极力主张联晋伐魏,臣弟便说过,晋人都是一群废物,不堪结盟。如今果不其然……非但伐魏不成,我燕国还在名义上向晋称了臣。这若不追究,日后列祖列宗面前,该如何交代?”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慕容恪心中一凛。战败固然是罪,但更深的陷阱在这里……这场战争是他建议的,联晋也是他推动的,如今晋燕联军一败涂地,燕国还因为当初的盟约,在名份上成了晋朝的臣属国。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政治上的沉重包袱。慕容遵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臣弟倒以为,兄长这话说得不对。”
一个温和但坚定的声音从殿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