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痛觉先袭来的,是清晰可辨的凉意。
鸡子壳破碎的瞬间,黏稠的浆液便顺着额际淌了下来,沿面颊轮廓滑下去,浸在她平整而鲜洁的衣襟上。
然后才是一阵难以忽略的刺痛感。
段思月怔怔立在那里,维系着探看的姿势,仿佛全然没有回过神来。
她只觉耳中嗡鸣不已,甚至听不到人潮中愈发噪杂的声响。一侧的视线亦被清黄相间的浆液浸湿,渐渐模糊不清,难以视物。
直到那道牙白色的身影横亘过来。
一只手轻柔的覆上她的眼睑,将附着在睫帘的湿痕拭去。
这时她才看清。
男子一贯沉静的玉面上,攀染着分明的怒意,便是那双疏朗剑眉,此刻亦拧得极紧,朝眉心处深深攒聚着。
可是他的手却好像不赋任何气力,浑然如女儿家分花拂柳一般轻细。
只是下一刻,那张脸蓦然便别了过去,脖颈转过的方向,正是向着拥挤而喧嚣的彝民之中。
“谁掷的?”
谢则钦的声音既冷且沉。
那群乌蛮彝民似被这无形的威压冻住,适才个个义愤填膺,这时倒如晚秋的寒蝉一般,连嘶嘶鸣声也彻底噤住了。
杨知远亦是放下掩盾,愣愣看他。
“不知道?那好,我换一种方式问。”
这句听来却是更显凌厉。
“杀了谁?”
彝民们面面相觑着,犹疑半晌,终于有一人站出来,颤颤巍巍的开口。
“是…是阿松,阿松他晕倒了,我就以为……以为是你们的人动手了。”
谢则钦的神色愈发冷鸷。
“那么,我不介意让你一语成谶。”
乌蛮不似白蛮,未经圣人之言熏染,礼仪教化甚微,自然听不懂这般辞令。
那乌蛮男子还未能领会这“一语成谶”究竟是何意,便见着一杆牙形戟枪正对着自己刺过来。
他被吓得瞳孔骤缩,连闪躲也忘了,硬是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身旁彝民见状,当即被骇得蹲下身子,生怕戟尖偏移寸许,好巧不巧的击中自己。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贯进他的身体。
因为刺过去的戟杆,被一双雪净的手掌攥住了。
段思月整个人的力气集中在掌心上,她急切的抬起头,以身拦在人群之前。
“别!不要!”
她从未在谢则钦眼底见过这般浓烈的杀意,心底未免有些发怵,只怕他当真要手刃此人,酿成难以收拾的遗患不可。
可当真正握住那根戟杆,她才猛然发觉,朝着那乌蛮男子刺过去的,何曾是锋利的戟尖?
不过是嵌在柄底的铸铁罢了。
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堪堪落回原处。
段思月眨了眨眼,正要松开手,忽觉额角又涌出些许粘湿来,她有些错愕,明明适才已被谢则钦擦拭干净了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