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着与那阵噪杂声响本就相隔不远,于是二人步履匆匆,便赶至了生乱之处。
只是没有想到,迎接段思月的,并非是杨知远的问询,亦或是他麾下校尉的劝阻——
而是一片尚且新鲜的嫩绿菜叶。
怪不得杨知远差人嘱托,望她千万回避,切莫近前。
好在谢则钦一向眼疾手快,赶在半途伸出手去,当即攥住了那片菜叶,没有当真让它掷到段思月的脸上。
他从前也曾见过高官被贬黜、迁谪,奸佞被流放、问斩,他们被押解出城的路上,通常也会经历这样一遭。只因这是最有效力、也最是辱没于人的法子,既能让投掷之人泄愤,也能让被投掷的对象颜面扫地。
而真正会被处决的人,大多是些大奸大恶,不孝不悌之辈,莫非以权谋私,便是贪墨渎职,既是以民脂民膏中饱私囊,如此以泄民愤,也算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她何错之有?何以要遭受此等折辱?
难道是因为克复了这片本就属于南国的疆土?
想到这里,无尽的怒意似填满了整个胸腔,让他的喘息声越发沉重起来。
谢则钦足下未动,攥着叶子的手掌却一再收紧,直至指尖刺透了叶片的脉络,在细微的脆响中,生生按碎了这枚或会让她颜面扫地的凶械。
他沉着脸看向那些被剑戟拦住的绛部彝民,几乎马上便要发作起来,未想下一瞬,冰凉的指尖蓦然便覆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没关系的,这不是没有砸到吗?”段思月眨眨眼,长长舒了一口气,俨然是惊悸初定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见过谢则钦这般怒不可遏,他为人一向清冷矜贵,纵然是彼时当著峡初遇,被虱毒所缠命悬一线,也只是请她指条明路走出瘴林,没有分毫苦苦哀求,或是义愤填膺的样子。
如今不过是片小小的叶子,竟也值得他这样动气,难道……他从前也被菜叶砸过?
那可得赶紧糊弄过去,省得让这片菜叶触及他的伤疤。
“我就说,侍君和侍卫,总归都是差不离的。”她的声音中带了些刻意为之的轻快。
段思月的指尖缓缓下移,自他的指骨,一路抚摩到他的指根,然后轻轻用力,将他收拢的掌心打开,细碎的绿意便一片片坠落了下去。
她低着头,仔细将他指缝间尚存的碎叶拂开,然后抬起自己稍显迟滞的眼眉。
“你这身白袍这样好看,别被污了才好。”
谢则钦怔了怔,目中的冷意收回几分。
段思月松开手,将视线放在了那几杆剑戟前。
“剑收回鞘内,戟转过去,不要用尖锐的一面对着百姓。”
说着,她几步便踱上前。
杨知远这时方自乱中分出寸神,循着声音转过头,却是险些没有窒过气去。
这小姑奶奶怎么过来了?不是已经吩咐了人,叫她千万不要凑这个热闹的么?
“殿下,请容臣措置此事,还望殿下暂且回避。”
然而不待她回绝,剑戟的另一端,已然再度噪杂了起来,想来是听到这声“殿下”,积郁已久的群情,立刻有了宣泄的出口。
“果然是个公主!我就说我家阿弟不是胡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