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安静了半分钟。戴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敲击,都踩在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节拍上。刘睿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在他心底荡开了一圈圈冰冷的涟漪。滇缅公路。这条路的重要性,他戴笠心里有数。军统在全国有五万余人,五百多座电台,还有一支规模不小的武装特务总队。可这些力量,绝大部分都窝在后方,盯着北边,盯着那些拥兵自重的地方军阀。说到底,是委员长看家护院的狗。可如果……如果能把军统的力量,像一颗钉子,狠狠砸进滇缅公路这条国家的生命线上——监控物资、反谍防渗透、保障运输安全。那他军统,就不再仅仅是“委员长的走狗”。而是“国家命脉的守护者”。戴笠猛然意识到,刘睿不是在求他帮忙。是在给他递一把刀。一把能让他挣脱脖子上项圈的刀!一旦走上这条路,军统就不是委员长想“端锅”就能轻易端掉的组织。因为它的存亡,第一次,与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想到此处,戴笠停下了叩击的手指。“你想让我提前布局滇缅公路的情报网?”“是,也不是。”刘睿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戴局长可以立刻向缅甸增派人手,核心是仰光港。”“每一箱运进来的物资,每一桶运出去的桐油,都必须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在腊戌,设立情报站,监控滇缅公路的缅甸端。”“在昆明,设立联络处,直接与我岳父龙主席的情报系统对接。”刘睿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棋子,精准地落在戴笠心中的棋盘上。“如此一来,这条路,军事上有我岳父的滇军,情报上有戴局长的军统。”“孔、宋两家就算再不甘心,他们运进来的每一颗螺丝,都得仰仗我们的鼻息。”“这样,才能保证国家的物资,能源源不断地进来。我们后方的工厂,才不会断了炊。”戴笠点了点头。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但这只是其一。”刘睿的话,让戴笠刚舒展的眉头,又重新拧起。“戴局长,你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吗?”“我?”戴笠愣住了。这两个字,像一根陌生的探针,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深、最隐秘的角落。“戴局长的名声,在国内可是如雷贯耳。”刘睿的声音很平淡。“能让小儿止哭,能让百官色变。”“但好名声和坏名声,终究不同。”“好名声,关键时候能救命。”“坏名声嘛……”刘睿轻笑一声,没有把话说完,留给戴笠自己去品味。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今年三月,我在军事会议上说过。”刘睿打破了沉默。“一旦德、苏、美三家的青霉素计划全面落地,我们的工业实力将迎来井喷。”“届时,就是我们对日寇,发起全面反攻的时刻。”“亚洲第一强国的宝座,必然会回到我们中国人的手上。”“到那个时候……”刘睿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窗外的黑暗,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东南亚各国的动向,谁来监视?”“战败的日本,谁来掌控?”“戴局长,你没考虑过吗?”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戴笠的心上!他想过。但从没想得这么远,这么深!“英国有军情五处,德国有阿勃韦尔,苏联有契卡,日本有特高课。”刘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这些,可都是在世界舞台上,能左右一国命运的组织。”“戴局长难道就只想在中国的史书上,留下一个‘小儿止哭’的名声吗?”戴笠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刘睿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层层伪装下的内心。他戴笠一生行于阴影,为委员长清除障碍,手中沾满血污,所得的不过是忌惮与骂名。可刘睿为他描绘的,是另一条路——一条能从阴影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路。风险?当然有。委员长的猜忌,党内政敌的攻讦……但这些与缔造历史、掌控一个战败帝国的未来相比,又算得了什么?那不是简单的权力,那是名垂青史的功业!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委员长最锋利的刀,此刻才惊觉,自己或许可以成为握刀的手。这念头一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如藤蔓般疯长,缠住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忠诚。控制一个战败的日本!监视整个东南亚!这……这是何等宏伟的蓝图!这已经不是权力,这是缔造历史!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颤抖着抽出一根,划了数次火柴,才终于点燃。,!“呼——”他重重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遮住了他那张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刘军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今天这番话,若是传到委员长耳朵里……”“委员长只会更高兴。”刘睿打断了他。“一个能为他掌控亚洲的军统,远比一个只能帮他铲除异己的军统,更有价值。”“这把刀,不仅能对内,更能对外。”“委员长要的是一个能与世界列强平起平坐的中国,而不是一个内斗不休的烂摊子。”戴笠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出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刘睿说得对。委员长的格局,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是他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我明白了。”戴笠将烟头摁熄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果决。“缅甸的事,我亲自去办。”“那百分之二的股份,我戴笠愧领了。”“从今往后,川渝的事,就是我军统的事。”他转过身,在黑暗中,对着后座的刘睿,郑重地、深深地,低下了头。“还有新洲路上的事……”他抬起头,眼中杀意毕露。“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交代!”刘睿靠回座椅,闭上了眼。“不必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凶手,是日本人。”“这件事,到此为止。”戴笠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佩服。”轿车一路疾驰,再无波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车队终于抵达了黄冈的第七十六军军部。刘睿推开车门,下了车。一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车里的戴笠摆了摆手。“戴局长,慢走。”说完,他便大步向军部大楼走去。戴笠坐在车里,目送着那个年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发动汽车。昨夜的一场杀局,一番对话。让他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的手腕,更看清了他那深不见底的野心和格局。他不是在拉拢自己。他是在用国运,用未来,用一个情报头子无法拒绝的终极诱惑,为自己,也为整个军统,戴上了一副未来的镣铐。而他戴笠,心甘情愿。“开车。”戴笠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回武汉。”“另外,给我接通重庆,我要和六子通话。”“告诉他,准备动身。”“去昆明。”:()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