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的车门,在刘睿面前打开。他的副官亲自拉开门,躬身肃立,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戴笠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对着车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张总是藏在阴影里的脸,此刻在两道交错的车灯光下,绷得像一块铁。屈辱。愤怒。还有一丝不得不掩藏的后怕。这些情绪,在他的眼底翻滚,最终都化作了死一般的沉寂。刘睿没有客气。他弯腰,坐进了这辆福特轿车的后座。车里的皮革味道很新,还混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和烟草味。这是戴笠的专属座驾。陈守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枪,紧跟着坐了进去,坐在刘睿的左侧,隔开了他和靠窗的车门。“砰。”车门关上。戴笠绕到另一边,坐上副驾驶。“回黄冈。”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半分温度。司机不敢怠慢,立刻发动引擎。车队重新启动。戴笠的座驾在中间,前后各有两辆坐满了军统精锐的护卫车,将这辆车牢牢护在中央。风驰电掣。路边的树木在黑暗中化作一道道飞速掠过的残影。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轮胎碾过土路时,发出的单调噪音。戴笠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无意识地捻动。他在等。等刘睿发泄怒火,等刘睿提出条件。然而,刘睿只是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煎熬。车子驶过新洲的界碑。戴笠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刘睿那张平静的脸。“刘军长。”“璇宫饭店里人多嘴杂,有些话,没说透。”刘睿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死寂。他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戴笠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哦?”“今天桌上的那份协议,是对着孔院长、宋先生、陈部长三位的。”刘睿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给您的那百分之二的股份,还有每月一公斤的优惠配额,是感谢您和陈部长为国家运输线保驾护航的辛苦费。”戴笠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话,听着没问题。“但这与我们之前在重庆达成的协议,并不冲突。”戴笠捻动香烟的手指,猛地一顿。香烟从指间滑落,掉在脚垫上。他却毫无察觉。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后座的刘睿,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变得有些嘶哑。“你的意思是……”“也就是说,戴局长。”刘睿身子微微前倾,车内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个动作瞬间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戴笠的耳朵里:“意思是,我们之前在重庆私下谈好的,保护川渝工厂的那一份……”他故意停顿,看着后视镜里戴笠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的弧度才缓缓勾起。“每月一公斤的青有霉素粉末,分量不变,依旧照送。”“轰!”戴笠的大脑在这一瞬间涌入了千万种混乱的念头。两公斤!每月两公斤!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一公斤是拿出去卖人情、换关系的筹码!另一公斤,是真金白银、能让他军统彻底摆脱财政部掣肘的经费!还有那百分之二的股份!那是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母鸡!戴笠不是孔祥熙,他对金钱没有那么赤裸裸的贪婪。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招募更多的人手。意味着他可以购买最顶尖的电台和武器。意味着他手下那些为党国出生入死、落下残疾的弟兄,可以有最好的照料!意味着他戴笠,可以真正挺直腰杆,把军统打造成一支不亚于任何一支精锐军队的铁拳!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一股更深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不是刚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是在刀尖上舔血、在阴影里行走了半辈子的戴雨农。他猛地冷静下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锁住刘睿。“刘军长。”他捡起掉落的香烟,重新放回烟盒,动作缓慢而清晰。“你想要什么?”天上不会掉馅饼。更不会掉金山。刘睿既然敢抛出如此巨大的诱饵,那他所图谋的,必然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刘睿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戴局长,我们的海岸线,快没了。”戴笠一愣。“天津、青岛、上海、杭州、厦门……这些过去我们赖以为生的港口,都落入了日本人手里。”,!“现在对外进口物资,还剩下几条路?”刘睿自问自答。“香港。”“滇越铁路。”“桂越公路。”“甘新公路。”“还有一条正在修的,滇缅公路。”这些都是军统情报里最基本的信息,戴笠不明白刘睿为何要重提。“香港是目前最重要的一条,我们百分之七十的进口物资,都要从那里转运。”“可一旦日军攻陷广东,香港就成了一座孤岛。”“它就只剩下转运的功能,吞吐量会急剧下降。”刘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滇越铁路,桂越公路,这两条线,全捏在法国人的手里。”“今天他们高兴,让你过货。明天他们不高兴,或者德国人在欧洲给了他们压力,这条路随时会断。”“我们不能把国家的命脉,交到一群高卢人手上。”戴笠沉默了。这些问题,军事委员会的高层不是没讨论过,但都觉得眼下还能维持,并未真正重视。“甘新公路呢?那是苏联人的生命线。”“运来的都是他们的飞机、坦克、专家,还有我们拿青霉素换来的重工业设备。”“这条路,是为了建设西北的重工业基地,是为了让苏联的援助能源源不断地进来。”“它从头到尾,都受制于苏联人,我们没有半点话语权。”刘睿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一层层地剖开国民政府看似还有选择的假象,露出血淋淋的现实。“算来算去,还剩下什么?”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西南边陲。“只剩下一条滇缅公路。”“一条现在还只是即将完工土路的、需要靠人背马驮的、雨季一来就彻底瘫痪的……路。”“我听说,美国派了工程师,正在帮龙主席,把这条土路一点点地铺上柏油。”“它未来,会成为我们唯一能完全掌控的国际大动脉。”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戴笠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终于明白,刘睿要说什么了。这些看似零散的情报,在刘睿的口中,被串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战略锁链。而这条锁链的尽头,正闪烁着致命的寒光。刘睿转过头,不再看窗外,而是直视着副驾驶上,那个身体僵硬的男人。“戴局长。”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对此,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