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显然也没料到谢昭会如此直接。
大氅上属于谢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谢昭。谢昭已经退后半步,重新垂下眼睑,但耳根处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冲和韩叙忠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一个盯着地毯的纹路看得津津有味,另一个则开始在心里默数炭火盆里还有多少块炭。
太生微看着谢昭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漫开。
他顺从地拢了拢大氅,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厚实暖融的触感从肩背传来。
“谢将军有心了。”他声音温和,随即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赵冲和韩叙忠,“二位将军也平身吧。是朕来得不巧,正赶上你们商议军务?”
赵冲和韩叙忠这才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垂手侍立,连声道:“不敢!陛下言重了!臣等……臣等正在向将军禀报袁、荀二族的动向。”
太生微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说说看,袁氏和荀氏,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朕给的半个月期限,可快到了。”
谢昭此时也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恢复冷静。
他走到太生微稍后的位置站定,示意赵冲继续禀报。
赵冲定了定神,将方才汇报的磐石堡与桑林坞的防务等情况,又向太生微复述了一遍。
待赵冲说完,太生微轻轻“呵”了一声。
“看来,朕开出的条件,他们是决计不会答应了。”太生微冷笑,“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哪一条不是要他们的命?他们盘踞豫州百年,作威作福惯了,怎么会甘心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将刀把子交到我手里?”
他抬眼看向谢昭:“谢昭,你方才与他们商议,是打算如何?强攻磐石堡?”
谢昭躬身:“回陛下,赵副将提议正面强攻,韩校尉则建议用计,或断其粮道,或扰其水源。臣尚未决断。”
“强攻虽可速胜,但伤亡必重,且恐激起豫州世家同仇敌忾;用计虽缓,却更稳妥,只是需要时间。而陛下给的半月之期……”
“半月之期,不过是个由头。”太生微打断他,“我从未指望他们真能答应,我只是要一个‘师出有名’。”
“这一仗,非打不可。”
谢昭心领神会:“陛下圣明。只是强攻伤亡,臣恐……”
“谁说一定要硬碰硬地强攻?”太生微狡黠一笑。
他身体微倾,“赵副将方才说,此堡倚水而建,墙基有部分在滩涂上,若遇汛期大水,或可泡松。韩校尉也说,可断其粮道,或扰其水源……思路是对的,但可以更大胆些。”
谢昭、赵冲、韩叙忠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你们看,这里,”太生微的手指沿着汝水支流划过,“磐石堡三面环水,固然是屏障,却也将自己困在了水边。如今是秋末,水势平缓。可若有一日,忽然起一场浓雾,弥天盖地,对面不见人影呢?”
谢昭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隐隐浮现。他看向太生微,只见对方也正抬眼望来,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然的神色。
“陛下的意思是……”谢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既然天时不至,等不到自然的浓雾封江,”太生微语气轻描淡写,“那便,自己造一场雾出来。”
赵冲和韩叙忠彻底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造雾?这怎么可能?但如果是陛下?那确实也有可能哈。
谢昭的心却重重一跳。
他知道太生微有鬼神莫测之能,但每一次动用,似乎都伴随着极大的消耗,甚至反噬。
上次在太原送谢瑜出征,强行驱散阴云后,陛下的虚弱……
“陛下!”谢昭不假思索地上前半步,“不可!此等逆天之举,恐于龙体有损!区区一个磐石堡,臣有把握攻克,无需陛下如此……”
“谢昭。”太生微抬眼,但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焦虑,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下去,变得柔软。
他忽然伸出手,在赵冲和韩叙忠惊骇的目光中,轻轻握住了谢昭的手。
谢昭浑身一僵,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这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有些凉。
而陛下握上来的手,温热,干燥。
“无事。”太生微看着他,“一场雾而已,费不了多少精神。比起将士们可能的伤亡,这点代价,我付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