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家冒出奇怪的现象:亲兄弟之间隔阂明显,妯娌之间却无话不谈,而这一切,又在公婆的认知范围之外。李向东的老婆不停对段珊珊发泄不满,可是谁也不拿她的撒泼当回事。
四
等婆婆休息后,段珊珊才让少坤把少强请到屋里,询问最后一次相亲的经过。她心里明白,像李向东这种谨细惜命之人,要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绝不会轻易独自犯险,怕是有什么妨碍。
况且派出所已经明确告知,上次给人领回的三个外国女人是非法入境,相熟的甚至再三上门提醒:「没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赶紧让李向东回来主动认罪,河南那边的中介已经被处理了,不要一错再错,把小罪拖成大麻烦!」
李少强不情不愿地讲了相亲过程,他口才不行,叙述颠三倒四,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诸多关节说清楚。
段珊珊思绪飞转,她虽然聪敏,但受限于学识,一时也理解不了跨国相亲的诸多套路和边境江湖的深沟暗渠。但她有基本的判断,那就是李向东摊上事了,而且非同小可,不仅导致这次相亲落空,还逼着他下狠手,撅断少强的手指助他脱身。
「大哥,你认识的人多,明天想办法放出风去,就说爹死在外面了……」段珊珊沉默许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啥?」李家兄弟面面相觑,「爹明明去给光棍们拢媳妇了,怎么说他死在外边了?哪有这么咒自己亲爹的?」
段珊珊并不解释,将李少坤扯到身边,低声嘱咐:「你这两天也不要去幼儿园了,去买东西,把超市、果蔬架棚、熟食铺子都逛一遍,再去理发店拾掇一下头发……记住!就去人多的地方,见了谁都高高兴兴的,要有人问你爹的事儿,你就说快回来了,知道没?」
两人莫名其妙,连问缘由。段珊珊说几天之后你们就知道了,却不肯详细解释。李少强急道:「你没看那几个狗货找上门了?他们他妈的想要退钱!咱们先把这个事平了再说别的!」
段珊珊嚯的一下站起,狠狠地说:「你就是把人打死,也平不了事!反正我就是这么安排,你们不愿意就算了,你爹能不能回来管我什么事?」
自从段姗姗搞定幼儿园以来,李少坤对她言听计从,虽然开口咒亲爹匪夷所思,不过毕竟是口头耍活,心里敞亮,也不惧牛鬼蛇神,他正好不想在幼儿园收拾琐碎,便应了下来。
李少强怼了段珊珊几句,便骂骂咧咧地回了家,冷静下来,脑子里又一片空白。他不想受弟媳的指挥,可又没有别的主意,当晚被媳妇的枕边风一吹,终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现实,第二天乖乖照段珊珊的吩咐去做了。
五
第二天是周六,幼儿园没课,段珊珊一早就回了家。她没有回结婚时安置的新房,而是去了隔壁公婆那里。
晌午过后,姜会鹏和任伍又找上门,还带了几个本家的兄弟。姜会鹏猛踹李家的铁门,故意弄出「嘡」「嘡」的巨响,把街坊招过来,接着一通狂骂。
家里没有男人,李向东的老婆骇得丢了魂儿,躲在西屋里面不敢露面。段珊珊估摸着巷子里聚满了看热闹的人,打电话通知少强和少坤回家,才好整以暇地走出去,对姜任二人说:「我公公冒险给你们拢媳妇,你们不闹,他可能还上些心,你们动了手,就是弃了娶老婆的念想,也不打听下这是谁家的门。」
姜会鹏梗着脖子咆哮:「诓打谁呢!现在全村都知道李向东死外面了!拢媳妇?先拢他的尸首吧!」四下张望后,冲着门洞大嚷:「把李少强叫出来,今天不退钱,老子撅了他的狗话儿!」
「拿瞎话当棒槌,活该你们打光棍儿!」段珊珊挡在门前,语气挑衅地说。
姜会鹏怒气上涌,一把将段珊珊搡倒在地。
段珊珊穿着一件掐尖儿领的高腰小蝙蝠衫,摔倒后身子一挣,雪白的腰线露了出来。混混们齐齐「哦」了一声,放肆哄笑起来。
直到这时,李家本族的男女老少和街坊看客才像软蛆一样,缓缓蠕动到李家门前,哼哼哈哈,摆出劝架的模样。
接到段姗姗电话时,李少坤正在西街的熟食店闲逛。赶回家,看到地痞混混们堵在门口,也只是杵在珊珊身旁,不知如何是好。
对好勇斗狠的李少强,混混们还稍有忌惮,可段姗姗身旁只有那个老实巴交、窝窝囊囊李少坤。混混们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为首的姜会鹏还在放肆大笑,脸上突然挨了一拳,没留神,脚下失了重心,趔趄着摔倒在地。
李少坤没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揪着头发把姜会鹏扯到门垛边,疯了般拳脚往他身上招呼。论身板、打架能耐,他远不如姜会鹏,可肾上腺素激发出的凶悍,让少坤整个人变了。他的叫骂、姜会鹏的惨叫,都掩不住指节猛凿在骨头上的砰砰乱响。
这一幕突如其来,远超所有人想象,连段珊珊也蒙在当场。
混混们欺软怕硬,眼看占不到便宜,竟谁也不敢上手帮忙。
段珊珊回过神,来不及掸掉身上的土,招呼本家的长辈合力拉开丈夫,指着姜会鹏说:「你们拢不到媳妇可跟我没关系,真要动手,先不说李家,段家也不惧你们。」
混混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小娘们儿是段顺平的侄女。段猛子的名头在四邻八乡的混混圈里可谓如雷贯耳。传闻当年在牌室,有人亲眼看到段顺平抄起一根条凳,把闹事的混混打翻在地,还把对方的脑袋踩进炭灰里碾来碾去。
姜会鹏满脸混着血和泥土,抱着脑袋,灰溜溜撤出了巷子。同行的混混们没想到吃了这么个大瘪,垂头丧气,一哄而散。
李家门洞重归沉寂,段珊珊抚了抚少坤的脑袋,嗤的一下笑出声:「不成器的傻狗,原来你也会打架。」
「就是上头了!」李少坤看着媳妇的衣服,嘟囔道,「看你穿的是啥……」
六
天黑后,村子一片死寂,除了偶尔响起的狗叫,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纵横交错的细街就像清空秽物的肠子,夜风东西乱窜,出村奔散入千亩,仿佛憋了一整天的闷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