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却不见李向东的身影。少坤询问父亲的动向,李少强一脸淡定地说:「爹独个儿去给人拢外国媳妇了!」
少坤打了几次电话,均提示无法接通,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李少强归家的次日,镇派出所的警察找上门,强制传唤李向东。
在岳广兴事发后,镇派出所就收到了河南警方的通知,便以「涉嫌协助非法入境」口头传唤李向东。当时,李家父子已经去了藏区。村支书苦口婆心上门劝说,李向东的老婆浑不当回事,叉着腰大叫:「万事等向东回来再说!」
村委会递话失效之后,镇派出所便将传唤升级。与此同时,上次领回的三个尼籍女人也被列进县里强制遣返的名单。花了钱的庄户根本无法理解遣返,他们只有一个心思:李向东拢回那么多外国媳妇,花一样的钱,咋偏偏我们家拢来的就犯法?有一家以为警察索贿,光天化日给人塞钱,结果罪加一等。在人财两空、绝户的恐慌中,三户家庭失了常性,结伴去李家讨要说法。
这时,李向东的老婆才真的慌了,赶紧唤来两个儿子商议对策。李少强好狠善斗,说来说去总是「干他娘的」「日他奶奶」「他妈的谁拍谁」之类的浑话。李少坤生性软懦,也拿不定主意。娘仨儿商量了很久也没有头绪。
最后,向来沉默寡言的少强媳妇竟出来说话,建议把段珊珊唤回来拿主意。李少强对段珊珊没有一点好感,也不信这小媳妇能撑起什么大事,然而想起父亲的嘱咐:「遇到急事,要是我的电话不通,就找老二媳妇商量……」算是勉强应了下来。
少坤二话不说,去幼儿园接姗姗。
三
段珊珊故意把少坤扣在幼儿园,拖了一整天才慢慢悠悠地回家。
村子里谣言在沸腾,一种说法是李向东被抓,只等判罪运回来;第二种说法是,李向东跟张国庆的儿子一样,陷在国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娶到外籍媳妇的庄户虽然被遣返通知搅得惊慌失措,但毕竟生米已成熟饭,损失有限。他们本就是计划生育年代撑到最后的「强狗」,身怀各种藏人绝技,逃事避祸个个是行家里手。
如今家中参与跨国相亲的光棍就是当年东躲西藏生下的,所以害怕过后,也就静下心来,琢磨怎么打游击,把拢到手的媳妇留住。有了这个心思,自然也就没空去找李家的晦气了。
真正的麻烦,是李少强带回的四个小伙。
这些狗货年轻时就是镇上出了名的混混,在被婚恋市场淘汰后,颜面扫地,再加上身无长技,一下子跌到底层。本来指望领回外籍媳妇重振威名,没想到招来更多的嘲笑,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听到传言后更是怒气冲冲,结伴堵上李家的门。
李少强邪火上升,扯下雨棚的木骨就往人身上招呼,手背破了一层皮,勉强打跑了两个。另外两个打红了眼,合力把李少强拖进巷子,当着左邻右舍泄怒火。
图|幼儿园附近的乡路
…
图|幼儿园附近的乡路
段珊珊和少坤赶到时,家里已经翻了天,看到李少强被姜会鹏和任伍摁住打耳光。她识得眼前这两个人:
身材高大、头发稀疏的是南街姜老锅家的二儿子姜会鹏,这个人曾在县里的KTV干过几年保安,后来参与恶性群殴,打伤了人,在监狱蹲了一年。
五官端正却腰长腿短的是邻村的任伍,也是游手好闲的混混,胳膊上有条长虫模样的褐疤,据说是几年前去城东单晶硅厂偷东西,翻墙逃跑的时候被玻璃碴子划的。
两人都是段顺平家牌室的常客,行事悖赖无耻,赌品极差,还经常骚扰牌室里的女人,段姗姗未成年时,也被他们动手占过便宜。
「少坤!抄砖头,干他们狗日的!」李少强扬着胳膊一阵乱抡,从夹攻的缝隙中抽出身,抵着门垛召唤弟弟。
李少坤应了一声,便要上前相助,却被段珊珊用力扯住,最后还是本家几个长辈出面才勉强平息。
段珊珊让李少坤带着少强去卫生所治伤,自己没有进家门,随围观的街坊散去,直到晚上,啃完几页幼教材料,才又不急不慢地回家。
刚一进门,李向东的老婆指着她大骂:「你别以为粘着段猛子的光就能耍强,在李家门里,你这小骚面皮还不值钱哩!」
骂完又去骂儿子少坤:「长着眼睛只会出气!看你哥挨欺负,死杵在那儿看笑话哩!也不知喝了谁的骚尿,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接着又数落少强:「不成器的货,李家门里那么多亲戚,你喊哪个不行!亲兄弟迷糊了眼,就看着你被人打哩!」
嘴里三连骂,拐来拐去,总是归到段珊珊的头上。
段珊珊也不生气,一句话不说,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
村里普遍认为婆媳关系是家庭矛盾的根由,段珊珊则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她认为妯娌关系才是所有问题的源头。
庄户人家人多财薄,最患分配不均,即便父母一碗水端平,儿媳妇们也会怀疑是不是吃了暗亏。不光是家产分配方面,就连父母的劳动付出、帮带孙子的时间长短等也被拿来衡量是否偏心。发展到最后,往往以婆媳之间的冲突收场。
看清其中关窍的段珊珊从进李家门起就格外重视妯娌关系。她对李少强的媳妇表现得十分亲热,不仅日常走动频繁,每逢嫂子娘家添喜过寿,也必有所表示,可谓面面俱到。
有一回少强媳妇借用电车,她直接拿出备用钥匙塞到对方手里。结婚时陪送的鹿皮绒外套,也是说送就送。每当李少强带人出去相亲,她也一定打发少坤把嫂子接回家,殷勤相待。就在前不久,还以婶子的名义给小侄子添了一身新衣。慷慨豪爽又细心,哄得少强媳妇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