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了六七个小时后,车子驶向一条狭窄弯曲的小路。两侧杂草丛生,极目而视,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间或有红砖裸露的房舍闯进绿幕中,这景象竟然跟中国北方的农村出奇的相似,只是气氛有些荒凉。
「这里跟咱们那儿都他妈一个样啊!」李德虎兴奋地大叫起来,小路虽然崎岖难行,但对于他来说,能脱单的就是康庄大道。
汽车像疾行的子弹,正冲靶心而去。
「待会儿谁也不能乱跑,这里靠近克什米尔,不太平。」沉默了一路的跨国中介突然说。听到这话,来自甘肃的中介老刘愣了,忙问:「这地方咋叫『克死你儿子』?这么不吉利!」
李向东倒吸一口凉气,他来之前已让二儿子做足功课,知道克什米尔在印巴边境,是个连年冲突的地方,非常危险。他急问为何要到这种地方来。
张翻译说:「不用太担心,我们也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里实际上离克什米尔冲突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流弹飞不过来,注意点就行了。」
老刘忙问:「咋注意?」
张翻译嘴角一扬:「你看四周,这里原本是种玉米和高粱的,后来总有恐怖分子藏在庄稼里面开枪杀人,政府就下令不让种植高庄稼了,所以这里现在基本上没有恐怖分子……你们就跟着我们,不要到处乱跑就行了。」
李向东和老刘相对默然,来自甘肃的小曹低头不语,只有李德虎惊惶地问长问短,并强制和小曹换了座位。两个小时前,为了靠窗观看外面的景色,李德虎才强迫小曹和自己换了座位。
在一个农户前,一个身穿白服、留着络腮胡子的巴籍中年男子接待了前来相亲的众人。张翻译和跨国中介让李向东等人在车里等待,然后二人下车去和巴铁沟通事宜。
巴铁和跨国中介热情地寒暄,一分钟之后,跨国中介和张翻译脸色同时沉下去,二人的声调同时提高,似是在不停地质问巴铁,而巴铁则不停地点头,摊开双手,做出无奈的表情。
隔了一会儿,张翻译返回车内,沉重地宣布:「这次来相亲的农户家,其中一个女儿已经出嫁,所以今天只有一个人能相亲,现在价格涨一万,你们两家商量下哪方退出,如果都不愿意退出,那就抓阄决定。」他接着补充道:「这属于突发状况,相不成亲的,中介费退还,但要扣掉所有的路费和食宿,大概一万五千块。」
李德虎扯着嗓子大叫:「一万就一万,我今天必须要领到媳妇!」李向东这次没有阻止李德虎发癫,他想自己的生意要紧,在紧要关头,放这条疯狗乱咬一气,说不定反而能办成事。
老刘领着小曹下车,去不远处商议。隔着车窗,李向东看到老刘和小曹分别点燃香烟,但过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远处的麦浪轻轻浮动,仿佛一汪涌流,要把老刘和小曹吞进去,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了。
十几分钟后,老刘和小曹回来了,他们表示放弃。
小曹的家乡在甘肃武威某村,这个地区是男女失衡的重灾区。为这次异国之旅,小曹的父母除了遍借亲戚朋友,甚至还通过民间借贷的方式筹款,整个家庭已经严重透支。
此刻,这一万块钱几乎可以要了小曹父母的命。
在抽完两根烟之后,小曹宣布放弃。
李德虎喜不自胜,握着小曹的手一通乱摇:「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了!」
和李德虎相亲的姑娘相貌不差,只不过眉眼低垂,一脸憔悴。她对李德虎没有丝毫抗拒,却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张翻译根据音译,告诉李德虎,姑娘名字叫乌莎莎。
李德虎呵呵大笑:「又不他妈的当官儿,叫什么乌纱帽!」通过翻译软件,李德虎问乌莎莎:「巴基斯坦是不是有部法律叫《破坏中巴友谊罪》?」
乌莎莎表示否认,并报以一个难得的苍白微笑。李德虎不相信,又向张翻译求证,却换来一阵嘲笑。
「这种谣言也就是骗你们这些村里来的傻帽儿,稍微动动脑子,就算有这种法律,也应该叫《破坏巴中友谊罪》,真当巴基斯坦是我们的奴才啊!」张翻译乐呵呵地说。
李德虎和乌莎莎的婚礼极为简陋,简直就是一种敷衍。
令李向东意外的是,李德虎竟然全程表现良好,在香果终摘之后,他像变了个人,异国的阳光洒在他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差点让他失禁。
七
跨国中介和边境中介大概也想尽快了结这次业务,返程的时候竟然安排所有人坐飞机,但行程只限于回国,到了喀什,就要各走各的了。河南的岳广兴提前完成任务,已经顺利回家,只剩下李向东和老刘一行。
李向东按照岳广兴的指示,提前联系到一个在新疆走货的车队,但到出发的当天,却被告知车队因为一些不可抗力而无法到达喀什。他急忙给边境中介打电话,对方告诉他,可以先乘坐火车到乌鲁木齐,那里既可以转乘火车,也有专业的旅游车队。
于是,为了顺利回家,一行人要先北上一千多公里。颠簸二十几个小时后,众人终于到达乌鲁木齐。悲催的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买不到去兰州的车票。徘徊半日后,李向东找到车站外面的黄牛购票,结果验票的时候被查出是假票,不仅没有走成,还被警察叫过去教育了一番,幸亏黄牛被抓,票资顺利追回,不至于损失惨重。
到了晚上,众人十分疲惫。巴基斯坦姑娘们看到乌鲁木齐的城市风景,在短暂兴奋后,便茫然地挤在一起。在这个地方,李向东比这些巴基斯坦姑娘强不了多少,他有点心慌,但是依然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在附近寻了个偏僻的旅馆稍做安置。旅馆老板见到这么多外籍姑娘,偷偷报警,搞得众人来不及休息,就有警察上门盘查,一直折腾了半宿。
李向东和老刘私下商议,就算所有人成功买到火车票,座位或卧铺紧挨的概率也是无限接近于零,巴基斯坦姑娘们一旦离开视线,风险太大,最好的办法是就近租一辆大巴去兰州。
商议已定,李向东和老刘也顾不得休息,一边联系岳广兴和边境中介,一边外出打听。天亮之前,老刘灰头土脸地回到旅馆,告诉李向东,已经联系到一辆大巴,只需要七百块钱,就能包车到兰州。
「出门在外,还是好人多啊!」老刘笑呵呵地说。
一小时后,李向东见到揽活的两个司机: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一脸横肉,只是皮肤出奇的黝黑粗糙,仿佛被砂纸磨过;另一个看起来年轻些,身材精瘦,戴着眼镜,一双眸子不停闪动,露出狡猾的光芒。
多年走闯的经验让李向东对眼前的两个人产生了本能的警觉,他问,一辆大巴车咋有两个司机?高个儿司机回答,路程太远,轮换开车不至于疲劳驾驶。理由倒是充分。权衡再三,李向东决定响应老刘的建议,租下这辆大巴,毕竟抓紧回乡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出发前,李向东自掏腰包,请所有人吃了顿中式「大餐」,意在安慰远行疲惫的巴基斯坦姑娘。安抚她们的情绪也是李向东工作的一部分,她们的情绪越稳定,出事的概率就越低。
出发半日之后,李向东突然发现,大巴车并没有走京新高速,而是折向东北方向,经阜康、吉木萨尔、木垒哈萨克、巴里坤哈萨克,再转向南行。
通过车外的路向牌,李向东得知,车辆正向着哈密的方向行进。他不解,明明可以走高速一条直线开赴兰州,为什么要兜一个大圈子?于是问司机为何不走高速。高个儿司机笑道:「这段高速修路呢,现在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