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嘴里咬着几枚锈迹斑斑的钉子,正用沉重的铁锤将最后一根支撑木方固定在摇摇欲坠的巷道顶端。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矿坑深处的闷响。那是大地在呻吟,仿佛不甘心被这些卑微的生灵刺穿皮肉。
“今天就结束吧,伙计们。”丹尼尔吐掉嘴里的钉子,声音沙哑,“再往里挖,天花板就要塌在我们头上了。”
“tmd!丹尼尔,我们是来挖金子的!不是来挖这些该死的‘黑石头’的!”
哈里推着一辆沉重的独轮车从阴影里走出来。车里装满了黑亮而易碎的劣质煤矿。他愤怒地拍打着车斗,黑色的粉尘顿时弥漫开来。“你看!这些东西!如果我想当个一辈子吃灰的煤矿工,我为什么要辞掉贵族庄园的工作?在那里我起码能睡在干草堆上,而不是这个该死的土洞!”
丹尼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了一丝疲倦的微笑:“至少这个地方是我们四个凑钱买下来的,哈里。卖掉这些煤,每一分钱都属于我们自己。现在的收入已经足够让我们去镇上的酒馆喝两杯萨沙酿的烈酒了。你看邓普西,他甚至都有家了。”
提到邓普西,哈里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酸气:“酒馆那个征召女?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荷普(hope)?那孩子是不是他的种都两说。”
“他是真的爱那个孩子。”丹尼尔认真地纠正道,“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换成了奶粉和红糖。他说那个孩子是他的希望。”
“说得好像你没在那个酒馆里花过钱一样……”哈里嘟囔着。
就在两人准备合力将最后的一捆支架搬进巷道深处时,矿洞尽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伙计们!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邓普西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又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丹尼尔和哈里对视一眼,丢下手中的木料就往里冲。当他们绕过转角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股黑色的液体正从岩壁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同大地的动脉被割断了。那液体粘稠、发亮,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怪味。邓普西和另一个同伴被喷了一身,他们满脸漆黑,只剩下牙齿和眼白在跳动的灯光下闪烁。
“石油!是石油!”丹尼尔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黑色黄金!”
在这个工业文明初现端倪的星球,石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动力,意味着工厂,意味着足以买下整个行省的财富。
四个男人在那粘稠的黑色液体中拥抱、狂笑。石油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脚踝,那是他们通往天堂的阶梯。
“快!上去拿桶!”邓普西狂笑着抹了一把脸,“今天晚上,我们就把那瓶酒开了!那瓶我在总统府当厨子时偷出来的宝贝!据说那是古代名酒!”
突然,丹尼尔感觉一阵眩晕。他头顶的电石灯火苗猛地跳动了两下,随即无声无息地熄灭了。紧接着,哈里的灯也灭了。
“哈里?哈里!”
站在石油最深处的哈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晃了晃,像一根被锯断的木头,笔直地仰面倒在了厚厚的原油里。
“别待在这儿!快撤!”丹尼尔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石油喷发伴随着剧毒的硫化氢和窒息性的甲烷。这种无形的杀手比坍塌更可怕。“里面没有氧气!快把哈里拖出来!”
“我看不见他在哪!”邓普西在黑暗中胡乱摸索,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我上去拿手电筒!等我!”丹尼尔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出口爬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外界新鲜空气的一瞬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致命声响——那是电石灯旋钮转动的咔哒声。
“别点火!邓普西!住手!”
他的嘶喊被巨大的爆炸声瞬间吞噬。
整个矿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喷火器。石油蒸汽与天然气的混合物在一瞬间被引爆,橘红色的烈焰喷薄而出,将丹尼尔整个人像枯叶一样掀飞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戈壁的碎石地上,肺部的空气被全部挤出。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他梦想开始的地方,此刻正化作一道通往地狱的火柱,映红了傍晚苍凉的夜空。
丹尼尔躺在地上,眼泪和着脸上的原油流下。他听到了同伴们的惨叫,那声音很短,随后便只剩下了大火燃烧的噼啪声。
几小时后。
丹尼尔呆呆地坐在焦黑的洞口前。大火因为缺氧而渐渐平熄,但那一块土地依然散发着恐怖的高温。他的三个伙伴,那些曾经一起谈论萨沙、谈论烈酒、谈论未来的穷哥们,现在连骨灰都和泥土熔在了一起。
一双擦得锃亮的牛皮皮鞋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丹尼尔先生?”西装革履的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中带着一种礼貌的冷漠,“对于您同伴的遭遇,我们深表遗憾。但这正是开采业的残酷之处,不是吗?”
那是镇上最有权势的能源公司的法律顾问。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石油喷发的光芒惊动了整个领地的贵族老爷。
“我们要谈谈开采权,丹尼尔先生。”男人递过一支精致的钢笔,“我们会给您最丰厚的分成。您签了这份独家契约,所有的抚恤金和后续开发费用都由我们承担。当然,如果您不签,这块地很快就会因为‘非法非法开采’和‘公共安全隐患’被官方没收。”
丹尼尔看着面前那张洁白的纸。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关于未来的蓝图已经随风而去,现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接过了笔,在契约上歪歪斜斜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律师满意地收起文件,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币,“这是见面礼,5万镑。明天我们老板会亲自到镇上跟您签正式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