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师让他把《礼记·曲礼》里关於『坐立行走的段落抄了二十遍,边抄边念,说是让他好好学学什么叫仪態端庄。”萧容与说著,自己都忍不住轻笑出声,“宋昭那会儿脸都绿了,可又不敢不抄。后来他写字倒是工整了不少。”
沈堂凇听著,想像著少年宋昭苦著脸抄书的样子,也觉得有些好笑。他带著些红晕的脸也泛起了笑。
“宴师对你们都很严格?”他小声问。
“严。”萧容与道,“朕小时候背不出书,一样要挨戒尺。贺阑川性子闷,挨了罚也不吭声。宋昭最滑头,总能找著理由躲过去几分。只有子瑜……”他顿了顿,“子瑜是宴师唯一没真打过手心的。不是偏心,是那小子皮归皮,可待人真诚,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想著与我们一起分享。就连宴师也会给他老留一份。犯错了就梗著脖子伸出手心让宴师打,打完疼了就哼唧两声,到后来宴师就下不去手。”
沈堂凇听著,眼前好像浮现出几个少年在宴洲平面前或站或跪的样子。
“陛下也会挨打吗?”这话问出口,沈堂凇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是不是真喝多了,怎么敢这么问?
萧容与没生气,反而很自然地答道:“挨过。不止一次。朕那时贪玩,有一回逃了功课跑去御花园掏鸟窝,被宴师逮个正著。他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却当著父皇的面,让朕把手伸出来,结结实实打了三下。”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朕那会儿也哭了,不是疼的,是觉得在父皇面前丟了脸。宴师说,『殿下將来要担天下,若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如何服眾?”
“那……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后来朕就老实了。”萧容与收回手,“至少表面上是。该念的书一本没少念,该学的道理一句没少学。宴师说得对,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有些事,由不得自己任性。”
他说这话时,目光又落回了月亮上。沈堂凇看著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陛下……”沈堂凇张了张嘴。
萧容与转过头,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里那点深沉的神色淡去了些,又浮起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意。
“怎么,心疼朕了?”
沈堂凇耳根一热,赶紧低下头:“臣不敢。”
“不敢什么?”萧容与却不肯放过他,往前凑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沈堂凇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小阴影。“是『不敢心疼,还是『不敢承认心疼?嗯?”
他也喝了酒,嗓音微哑,钻进沈堂凇耳朵里,痒痒的。沈堂凇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在来回打转:他是不是说了什么逆天言论?
“朕倒是觉得,”萧容与看著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情更好了些,“先生心里是心疼的。只是脸皮薄,不肯说。”
沈堂凇的脸彻底红了。他想往后退,可背后就是栏杆,退无可退。他想辩解说没有,可確確实实是有些心疼眼前这个人。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萧容与又往前倾了倾身子,温热的气息快要拂到他脸上。
“先生,”萧容与的声音更低了,是一种沈堂凇从未听过的诱哄的温柔,“告诉朕,你有没有心仪之人?”
沈堂凇心臟狂跳,他感觉心要蹦出嗓子眼了。他下意识地別开脸,正好把烧得通红的耳朵暴露在萧容与眼前。
“臣……臣……。”他太羞耻了。
“还是不知道么?”萧容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堂凇滚烫的耳垂。
那触感很轻,像清风拂过,可让沈堂凇浑身一颤,差点跳起来。
“那现在呢?”萧容与的指尖没离开,反而沿著他耳廓的轮廓,极慢地划了一下,“现在……知道了吗?”
沈堂凇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血液全往头上冲,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想推开那只作乱的手,可手臂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就在他觉得要窒息的时候,萧容与忽然收回了手,往后退开了一步。
那股迫人的压力骤然消失,沈堂凇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扶著栏杆,大口喘著气。
萧容与站在一步之外,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脸上又恢復了那种平静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像要把他拆吃入腹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