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假装没看见,继续对沈堂凇道:“沈先生,您说是不是?陛下对您,那可真是……”他拖长了调子,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里头了。
沈堂凇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他知道宋昭是故意的,这廝就爱看人窘迫。
贺阑川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贺子瑜趴在窗边,回头好奇地问:“宋相,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动作?”
“没什么。”宋昭笑眯眯地,“说今日爆竹太响,陛下怕沈先生嚇著,护了一下。”
“哦。”贺子瑜似懂非懂,又转回去看街景了。
陈阿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隱约觉得宋相话里有话,又不太明白。她小心地看了眼沈堂凇,见沈先生耳朵尖都红了,以为是房子里热,轻声让子瑜把窗户打开些。
好在菜很快就上来了。
菜餚林林总总,摆了满桌。最后送上两壶温好的晚春酿,酒壶是白瓷的,描著淡金色的迎春花。
“都动筷吧。”萧容与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在面前的小碟里。
眾人这才纷纷拿起筷子。
贺子瑜早就馋了,先夹了块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一边嚼一边含糊道:“好吃!肉嫩!”
陈阿沅夹了根春笋,小口吃著。眼前这些菜,她以前在绍兴,过年都未必吃得上。
沈堂凇夹了块鱼,低头慢慢挑刺。鱼肉很鲜,他有点儿食不知味。宋昭就坐他旁边,时不时瞟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沈先生,”宋昭果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正常了些,“尝尝这狮子头。松鹤楼的狮子头是一绝,肉剁得极细,摔打上百次,入口即化,还不腻。”
他说著,用公筷给沈堂凇夹了一个,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沈堂凇道了声谢,夹起咬了一小口。確实好吃,肉香浓郁,里头还掺了荸薺粒,增加了脆爽的口感。
“怎么样?”宋昭问。
“很好。”沈堂凇点头。
“那就多吃点。”宋昭笑道,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沈先生最近……气色看著好多了。刚回京那会儿,瘦得下巴都尖了。看来胡管事伺候得尽心,陛下赏的那些东西,也管用。”
沈堂凇总觉得他意有所指。便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菜。
萧容与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动筷,多是吃些清淡的。他端著酒杯,慢慢喝著晚春酿。酒是温的,入口绵甜,后味有淡淡的花香。
贺阑川话也少,吃得很快,姿態不粗鲁。他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
贺子瑜最活跃,一边吃一边说,从松鹤楼的菜说到营里的趣事,又说到西市新来了个杂耍班子,功夫了得。陈阿沅安静听著,偶尔抿嘴笑。
吃到一半,宋昭又提起话头。
“说起来,”他放下筷子,拿起酒杯,看向萧容与,“陛下今日给陈师傅题的那匾,『沅舟载道,真是神来之笔。臣方才仔细品了品,这四字,既有对陈师傅手艺的肯定,又有勉励期许,更暗合了『载道於器的古意。字也好,银鉤铁画,开阔大气。臣回去得好好临摹几遍。”
萧容与看了他一眼:“你今日话不少。”
“臣高兴嘛。”宋昭笑眯眯的,又抿了口酒,“陈师傅铺子开张,是大喜事。陛下亲临,亲题匾额,这是天大的恩宠。臣看著,也替陈师傅高兴。”
他目光又飘向沈堂凇:“说起来,沈先生今日那身衣裳,也很是应景。飘逸出尘,往那儿一站,跟幅画似的。我方才在铺子里就瞧见了,好些路人偷偷瞧呢。”
沈堂凇拿著筷子的手顿了顿。他穿的是萧容与赏的那件象牙白广袖袍子。今日出门前,胡管事非让他穿这件,说是新衣裳,开张的好日子,得穿体面些。他没多想,就穿了。谁知……
確实惹眼。
“宋相说笑了。”他低声道,“不过是件寻常衣裳。”
“寻常?”宋昭挑眉,摇著扇子,“沈先生,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这剪裁是京城最有名的云裳阁的手艺。这顏色,这款式……”他拖长了声音,瞥了眼主位上神色平淡的萧容与,笑道,“可一点都不『寻常。”
沈堂凇瞬间不说话了,低头默默吃菜。
贺子瑜听得云里雾里,插嘴道:“沈先生穿这身是好看!跟仙人似的!宋相您不也常说,沈先生有仙气嘛!”
宋昭“噗嗤”笑出声,用扇子掩著嘴:“对对对,有仙气,有仙气。”
沈堂凇依旧不言。
萧容与放下酒杯,开口解围了句:“菜要凉了。”
宋昭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是是是,吃菜吃菜。”说著,殷勤地给沈堂凇又夹了块鱼,“沈先生,尝尝这鱼腹,最是鲜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