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阑川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
“我们南下前一月说是奔丧,后来我们人打听说是去访友。他老家那边,连灵堂都是临时搭的,棺材里塞的是稻草。寧波林益民城外那处別院,三天前夜里走了水,烧得只剩个空架子。里头……”他顿了顿,“二十七口,没一个活的。丁海合,更是影子都没摸著。”
闻言,宋昭嘴角动了动,那笑寡淡生硬。
“好,好得很。”他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那封信,“我们在这儿查船,封码头,抓人。他们倒好,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人杀了,帐毁了,自己拍拍屁股,溜了。”
他抬起眼,看向贺阑川:“你如何看?”
贺阑川沉吟片刻道:“手脚太快,太乾净。不像临时起意,是早备好了退路。林益民杀了灭口。万北尧和丁海合……才是要紧人物,得保。保不住,也得让他们消失。”
“谁保的?”宋昭问。
贺阑川没急著回答,唇瓣轻抿。
“能调动军中好手灭门,能提前安排万北尧金蝉脱壳,能让丁海合这种地头蛇说没就没……”贺阑川声音沉下去,“在浙江地界,有这本事的,根本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往下说。二人皆知,京城那边有內鬼,或著说是敌人。
“陛下那边……”贺阑川问。
“陛下已知晓。”宋昭把脾气都收了起来,“刚得了信,让我去回话。你也一起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穿过庭院,往后堂去。
后堂里灯点得亮,萧容与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本奏疏。沈堂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本閒书,悠閒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
而后宋昭和贺阑川进来了。
“坐。”萧容与没让他们行礼,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两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宋昭看了眼沈堂凇,沈堂凇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看书。
“寧波的事,臣已查明回稟。”宋昭开口,“林益民別院二十七口,確认死於他杀,而后纵火焚尸。动手的人手法乾净,像是军中的路数。万北尧和丁海合……不见了。”
萧容与“嗯”了一声,並不意外。
“查过出关记录了么?”他问。
“查了。”贺阑川接话,“近三日,寧波、余姚、慈谿三处关隘,记录在册的出关商队、行人,共一百二十七批。逐一核对,未见万、丁二人。要么用了假身份文牒,要么……”他顿了顿,“走了別的路子。”
“陛下,”宋昭见陛下不说话,便试探著开口,“此案牵涉甚广,林益民虽死,但万北尧、丁海合脱逃,背后恐还有……”
“此案到此为止。”萧容与打断他,不容置疑。
宋昭一怔,抬头看向萧容与。贺阑川也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萧容与脸上。
萧容与合上面前的奏疏,往旁边一推。
“林益民伏诛,鬼船查获,赃物起出,主犯已明。王庸成革职留用,以观后效。绍兴府涉案吏员,该怎样就怎样。”他抬眼,看向宋昭,吩咐说,“你留几日,把后面的事料理乾净。该补的缺,该派的官,擬个单子递上来。”
“那万北尧和丁海合……”宋昭忍不住问。
“发海捕文书,通令各州府缉拿。”萧容与淡淡道,“至於能不能拿到,看天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宋昭却听出了別的意思——陛下不打算再深究了。至少,明面上不深究了。
贺阑川放在膝上的手在听著这话,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垂著眼,盯著自己靴尖上一点沾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