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屋。右手吊著,左手推门有点费劲,他用了点力气才推开。
屋里暗,窗子关著,外头没有光进来,阴森森的。他走到桌子旁坐下,低头看著自己吊著的右手。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沈堂凇出去了。他跟护卫说了几句话,声音模模糊糊的,他听不清。隨后脚步声远了,院门开了又关上。
虞泠川抬起头,看向紧闭的窗。
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
他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吐出一句:
“先生,你莫要怪泠川啊。”
虞泠川在屋里坐了一下,才起身推门出去。
守院子的护卫正抱著胳膊打盹,见他出来,忙站直了。
“虞琴师要出去?”
“嗯,”虞泠川点点头,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方才……与沈先生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惹先生不快了。我想著,出去买些先生爱吃的点心,给先生赔个罪。”
护卫“哦”了一声,挠挠头:“我说呢,方才瞧著沈先生走时脸色不大对。您二位都是和气人,怎的还置上气了?”
虞泠川苦笑了下:“是我嘴笨,不会说话。”
“嗐,沈先生心善,您买点东西哄哄,一准儿就好了。”护卫说著,回头招呼,“老王,你陪虞琴师走一趟?”
“不用不用,”虞泠川忙摆手,“就在附近转转,不劳烦了。我识得路,很快就回。”
护卫见他坚持,而且衙门离这道不远,便也点了头:“那行,您仔细著点,別走远了。早些回来。”
“晓得了。”
虞泠川道了谢,慢步出了巷子。
街上人来人往,他穿行在人群中,右手吊在胸前,左手笼在袖中,步子不疾不徐。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拐进一条僻静些的小街。
街角有个卦摊,一个穿著破袍子的年轻人歪在椅子上,一斗笠扣在脸上,像是睡著了。摊前立了块破木板,上头用炭歪歪扭扭写著“神机妙算”四个字。
虞泠川走到摊前,站定。
那年轻人动了动,把斗笠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张带著点玩世不恭的笑脸——正是老白。他上下打量虞泠川两眼,拖长了调子:“这位公子——算一卦?”
虞泠川在他对面坐下,左手搁在桌上:“看看?”
老白装模作样地去握他左手手腕,手指却极快地在他掌心划了两下。
“扬州这事,”虞泠川轻声问道,“如何了?”
“贺阑川封了好几家盐铺子,抓了四十六人。”老白也低声回,脸上还掛著那副算命的笑容,嘴里却说著正事,“方同道那老狐狸,把自己摘得乾净。那几本暗帐,应该烧得只剩灰了。”
“边境呢?”
老白摇头:“没动静。韃靼那边,这几个月安分得很。盐路一断,京城那位出不出来钱,韃靼那边拿不到银子,不肯动了。”他顿了顿,瞟了虞泠川一眼,“这回京城那人怕是真急了。”
虞泠川面无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老白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嘆了口气。他收回手,身子往后一靠,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公子,你这手相可了不得啊!”
虞泠川抬眼看他。
老白清了清嗓子:“先生这命格,非凡!上应吉星,下合贵格,绝非池中之物!別看眼下平平,他日必能一飞冲天,成就大业,威震一方!命中带福,心想事成,所求皆得,所愿皆圆!纵有小劫,亦能逢凶化吉,终成——大器!”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下,用脚尖极轻地碰了碰虞泠川的鞋尖。
——该走了。
虞泠川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承你吉言。”
他转身正要走。老白看著他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起身低低喊了声:“泠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