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解了扣子脱下来,却又不知怎么叠,便胡乱抓在手里。
赵重见了,伸手接过,顺手搭在自己臂上,又取了妆奁里的一面小铜镜放在她面前让她看自己热红的脸。
玉柔被镜子里那红扑扑的脸蛋儿逗得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赵重又问了她几句近日读了什么书、可会做针线,玉柔一一答了,声音虽小,却比前几日见面时大方了许多。
说到针线时,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忍不住低声道:“我绣得不好,母亲不要笑话我。”
赵重闻言,温言道:“谁生下来便会绣花?慢慢学就是了。你姐姐当年学绣花时,头一年绣的花儿,连花蕊都分不清呢。”她说的“姐姐”,指的是已故老夫人收的一个义女,早几年嫁出去了,玉柔并不认得,但这番话她却听懂了,是说给她听的。
她将那半臂接过来,替玉柔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又顺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水榭外的池水被夕光映成一片金红色,波光粼粼地荡着。
亭中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棋盘上的字也看不大清了。
云岫点上灯,那烛火在透明的绢纱灯罩里跳了一跳,便稳稳地亮了起来。
她又换了一壶热茶,给各人续了杯。
赵重笑道:“天晚了,今儿都在我这里吃饭。”遂命云岫将席面摆在水阁中。
菜色并不十分丰盛,不过是家常的几样,火腿炖鲜笋、清炒虾仁、一碗嫩嫩的鸡蛋羹、一碟酱牛肉,并一锅热腾腾的粳米粥。
云岫又从厨房端了一碟新蒸的蟹粉酥来,那蟹粉酥是赵重特地吩咐的,继业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继业见了蟹粉酥,筷子顿了顿,夹了一块搁在碗里,低头吃了。云岫在旁瞧见,悄悄向赵重递了个眼色。
席上赵重并不提功课、规矩那些狠话,只问他们在学堂的见闻、平日爱读什么书。
继祖起初还谨慎,只拣些无关痛痒的话说,及至听赵重说起学堂的几位先生,竟能说出教《春秋》的周先生爱吃南货、教《诗经》的秦先生好养鸟这等琐事,继祖便有些意外,不禁问道:“母亲怎么知道这些的?周先生那人古板得很,平日里连句话都不肯多说,他爱吃南货这事,连学堂里的学生都没几个人知晓。”
赵重笑道:“你父亲在时,常说起这些先生的趣事,听得多了,便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你们父亲在时,最爱吃的便是这八宝鸭。”继祖不觉眼圈一红,低头扒饭,不敢叫人看见。
他扒了几口,喉头有些发梗,便端起碗来,就着粥将那口饭咽了下去。
赵重见了,也不说破,只亲自夹了一箸冬笋搁在他碗里,温言道:“多吃些,正长身子呢。”继祖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默默地吃了。
那日暮色四合时,水榭外归鸟啁啾,池水映着最后一线天光。
席已散了,杯盏收了,石桌上的棋盘也已撤去。
赵重亲自送到水榭门口,替玉柔正了正那件穿歪了的半臂,又顺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玉柔被乳母牵着手走出园门,忽然回过头来,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母亲,明儿还顽么?”
那一句话,说得又轻又怯,像是怕被驳回似的。
赵重心中忽地一软,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她自己从前分明是个男人,此刻却因这小丫头一句怯生生的试探,生出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柔。
这便叫做“母亲”么?
她低下去看玉柔那张圆润的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仰望着她,睫毛上还沾着方才下棋时未擦净的一点水光。
她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将声音放到最柔最低:“明儿还顽,后儿也顽,天天顽都使得,只要你肯来。”
玉柔抿着嘴笑了,点了点头,这才高高兴兴地跟着乳母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那手势小小的,怯怯的,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轻快。
继业走出几步,却又回头,见母亲正弯腰替玉柔整理衣襟,侧脸在灯笼光里映着一层柔和的暖光,那模样比记忆中鲜活了不知多少。
从前他只记得母亲卧病时的苍白与沉默,竟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此刻那侧脸映着灯笼的光,眉目温婉,嘴角噙着笑,是他记忆里从未见过的一副面容。
他在原地立了一瞬,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转身大步走了。
继祖走时比来时脚步也轻快了些,虽仍不多话,经过石桌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已空空荡荡的桌案。
方才那棋盘便摆在这里,彩绢棋子搁在一旁,攒盒里还剩了几块桂花糕。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