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祖随后来到,随在世子身后入亭,行了礼便退到一旁,在离石桌最远的那张美人靠上坐了,目光落在那棋盘上看了两眼,便移开了。
玉柔最后进来,缩在乳母身后,只露出半边脸来偷眼看那彩绢棋子上的花样子,那梅花形的棋子上绣的正是她方才怎么也绣不好的那种梅花,她多看了两眼,想上前又不敢,手指头绞着衣角。
赵重将各人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这三个孩子,一个端得太紧,一个退得太远,一个缩得太怯,各人有各人的壳子。
她也不点破,自己先在石桌前坐了,取了骰子来,搁在掌心滚了滚,笑道:“都站着做什么?今儿不讲那些虚礼,都过来坐。我新得了一件玩意儿,叫‘升官图’,你们瞧瞧。”说着自己先掷了一骰,骰子骨碌碌滚了几滚,落在一个格子上,写着“进京候选”。
她又掷了一骰,是个小点数,往前走了两格。然后抬头看向继业,笑道:“业儿,你来试试?”
继业见母亲亲自下场,不好推托,但也不肯贸然就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花花绿绿的棋盘上,未曾开口。
倒是继祖先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微微弯腰看了看那棋盘上的字,忍不住指着其中一格问道:“母亲,那格子上写的‘知府’是何意?”
赵重笑道:“这便同真的做官一般。掷了骰子,按点数走格子,走到哪一格,便按那格子上写的升官、贬官,或是罚银子、领俸禄。谁先走到正中间的‘宰相’格子,谁便赢了。”她说着,将骰子递到继业面前,温言道,“你先来?”
继业迟疑片刻,到底伸手接了。
那骰子在他掌心滚了滚,掷出去,是个六点,直接走到了“中举”的格子。
赵重抚掌笑道:“好手气!头一掷便中了举。”继业嘴角微微牵了一牵。
继祖也掷了一圈,手气平平,在“知县”上停了两回。
赵重自己倒手气不好,连掷了两个小点数,落在一个“罢官回乡”的格子上,须得退回起点。
她也不恼,只笑着将棋子往回挪,口中道:“罢官便罢官,从头来过便是。”
继业难得开了句玩笑:“母亲前两日不是说做这个画了好几天么,怎的输了还笑?”赵重一时语塞,继祖便低声接了句:“便是做的人手气最差。”赵重佯怒瞪了他一眼,继祖忙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几轮下来,继业渐渐被游戏的趣味所引。
及至继祖连赢了两次,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策略话,指着棋盘上“扬州知府”那一格对继业道:“这格旁边连着‘罢官’,须得掷个四以上才能跳过。兄长方才不该贪那几步路,绕一绕反而快些。”继业少年心性上来,便不依了:“你懂什么,我这是富贵险中求。”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辩起来,虽只是游戏小事,却是有来有往,竟像寻常家的兄弟一般了。
赵重在旁听着,不插话,只含笑喝了一口茶。
这边玉柔手气却是差极了,连掷了好几个小点数,棋子在“童生”上转了三四圈,别人都往前走了七八格了,她还困在原地打转。
她的眼圈便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手里那枚骰子捏得紧紧的,不肯再掷。
赵重见了,悄悄挪到她身边,假装替她看棋,将自己面前那叠“银票”塞了几张到她手心里,低声道:“莫声张,赢了分我一半便是。”那银票是纸裁的,上面印着“一千两”的字样,厚厚一叠足有十来张。
玉柔先是一愣,低头看看掌心里的银票,又抬头看看赵重,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泪珠子还挂着,嘴角却已抿着笑了。
那笑意极浅,像是在水中点了一点墨,慢慢洇开。
她将银票悄悄收进袖子里,重新拿起骰子,这一回掷了个五点。
游戏正酣时,继祖不小心手肘碰翻了茶盏,那茶水是新沏的,滚热的龙井,泼在新换的锦褥上,当即洇了一大片深色。
继祖慌忙站起来,脸上涨得通红,口中连连告罪,那副神气像是犯了天大的错事。
在府中,这些东西都是要报账的,弄坏了东西,轻则赔银子,重则挨板子。
他站在案前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袖口,肩膀微微发僵。
赵重只抬头看了一眼便道:“无妨。”随即叫云岫取了一块干帕子来,自己弯下腰将那片茶水吸了吸。
云岫在旁手脚麻利地将湿帕子收了,换了一块干的来,又替各人续了茶。
继祖仍站在案前,垂着头,不敢看人。
赵重将干帕子搁在一旁,抬头看向继祖,笑道:“你又不是故意的,值什么。站着做什么,下一轮该你了。”继祖闻言,慢慢坐了回去,端起茶盏来喝了口茶,没说话,但肩膀已松了下来。
游戏间,赵重见继业额角沁了薄汗,这孩子身上穿的那件月白锦袍虽不厚,却因亭中生着火盆,又玩了半晌,额上便渗了密密一层细汗。
她顺手抽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揩了一揩。
继业微微一怔,身子本能地往后让了让,但只是那么一瞬间,随即便定住了。
他抬眼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面上带着自然的笑,仿佛替儿子擦汗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忙低下头去,佯作看棋,没有说话。
那只擦过他额角的手温温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玉柔玩了半晌,身上那件半臂有些厚了,亭中火盆又烧得旺,小脸热得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