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站起身来,云岫忙上前搀扶。
二人沿着长廊往回走,一路上,廊下的素绢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缩短,又拉长。
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是城中哪户人家还在热闹。
两人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静馨院的院门一关,那满府的喧嚣便被隔绝在外了——像是有人将一扇沉重的门扉轰然合拢,将方才那满耳的丝竹管弦、满目的灯彩烟花,统统关在了门外。
回到房中,赵重并没有立刻更衣睡下。
她歪在炕上,身上盖着一领半旧的薄被,望着窗纸上晃动着的树影出神。
云岫收拾了杯盏,又将那残茶倒了,重新沏了一盏热的来,放在炕几上。
她见赵重没有要睡的意思,便在脚踏上坐了,也不说话,只静静地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重忽然开口道:“今儿你瞧见没有——他来的时候,跟我说话了。”
云岫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便应道:“是。奴婢瞧见了。世子今儿在夫人跟前坐了一刻多钟,比往日久了好些。”
赵重翻了个身,将脸从枕上抬起来,望着帐顶的流苏,道:“他跟我说了好几桩事呢。他说先生布置了一篇策论,要在后日交上去,这几日正打着腹稿。”
云岫听了,心中也是一暖,笑道:“这可是好事。世子从前见了夫人,只问一句安便走了,多一个字也不肯说的。如今能跟夫人说这许多话,已是天大的进益了。”
云岫笑道:“世子是个慢热的孩子,心里头有,嘴上不肯说。可只要夫人肯亲近他,他总会一步一步地靠过来的。今儿这一回,便是一个好兆头。”
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欣慰,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她低声道:“我从前……总觉着跟这孩子隔着一层。他是我的儿子,可我跟他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亲近他,却不知从何亲近起。今儿他跟我在一处坐了会,跟我说了几句话,我竟欢喜得跟什么似的……细想起来,倒也可怜。”
云岫不好接这话,只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片刻,赵重又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云岫听的:“说来也怪——我病了一场,倒像是把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给病没了。如今看着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事、物,心里头清清楚楚的,谁是什么样的人,谁心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我看得明明白白的。只是……看得明白了,心里头反倒更凉了。”
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像是月色落进深井里,无声无息地沉到了底:“我堂堂正室,倒让一个妾室踩在头上作威作福。今日你也见了——她在那席上呼三喝四,敬酒的是她,领受恭维的也是她,倒像是她当家一般。我坐在那主位上,倒像个外人,一个没人搭理的外人。”
云岫闻言,并不急着接话。
她静静地坐了片刻,方站起身来,走到赵重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她仰起脸来望着赵重,烛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映着跳跃的火苗,亮盈盈的,像是山涧深处一汪被月光照着的潭水。
“夫人既咽不下这口气,那便不咽。”云岫认真道,“奴婢虽是不中用的,却也看得出——这府中上下,论名分、论出身、论理法,夫人没有一样输给柳姨娘。夫人输的,不过是病了这一场,叫他们忘了谁才是正主儿。那些个趋炎附势的下人,素日里看人下菜碟惯了,见夫人病着,便一个个往柳姨娘那边靠去,如今夫人好了,他们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罢了。可只要夫人行得正、立得稳,不怕他们不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却愈发恳切:“如今正月将尽,年节也过了,正是重整家务、查漏纠弊的好时机。夫人若信得过奴婢,奴婢愿效犬马之劳——替夫人把那些账目理清楚,把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揪出来,把那柳姨娘的威风,一点一点地打下去。”
赵重听着,手中那茶盏的温度已经渐渐与掌心的温度融为一体了,分不清是茶暖了手,还是手暖了茶。
她低头看着云岫——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被烛光映着的脸,看着那双亮盈盈的眼睛里映着的火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明日你去把年前抄的那些账目,再细细理一遍。”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了,像是一阵波涛过去之后,水面渐渐归于平缓,“哪些人能留,哪些人该换,你心里先拟个章程出来。咱们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云岫见她话音里还带着几分沉郁,知道她是被今儿元宵宴上的冷落伤着了。
她想了想,没有接那些沉甸甸的话茬。
她只站起身来,走到柜前,将那只紫檀木雕花提盒取了出来,轻轻放在炕沿上。
那提盒约莫一尺见方,四面雕着缠枝莲花纹,花心嵌着螺钿,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云岫揭开盒盖,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摆在炕上——暖玉势大中小三枚,温润细腻,玉质如凝脂;一对精工缅铃,金丝缠成,在灯下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极远处传来的风铃;孔雀翎与天鹅绒软刷各一柄,翎毛翠蓝间金,软刷白如初雪;又有几个小瓷盒子,盛着秘制香膏与凝脂精油,光看那瓷盒的釉色,便知不是寻常之物;还有一条玄瞳丝绸眼罩,叠得整整齐齐,躺在盒底。
赵重原还沉浸在方才的万千思绪里,见了这琳琅满目的一盒物事,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即脸上便有些发热,嗔道:“你……你这又是做什么?”
云岫笑道:“夫人今儿在席上受了一晚上的冷落,心里头不痛快,奴婢都看在眼里。那些烦心事,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横竖急不来的。不如且放一放——奴婢新得了些好东西,还没跟夫人一道试过呢。”说着,便拈起那枚最小的暖玉势,托在掌中,送到赵重面前,“夫人瞧瞧这玉——这是上好的和田籽料,温温润润的,一点儿也不凉不说,还会自己发热呢。奴婢拿到手里便想着,若是放进夫人那热蓬蓬的屄里,该是何等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