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到了梁玉柔时,那小姑娘接了红包,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母亲”,便又低下头去。
赵重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簇新的粉红小袄,扎着双丫髻,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与柳姨娘有几分相似,但性子却不像她母亲那般张扬,倒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雀。
她想起方才守在窗前时,云岫说是柳姨娘披着狐裘过了两趟,心里便隐隐有一丝不快。
赵重心中暗暗一哂,又补了一句:“玉柔这几日可吃了桂圆糖糕?厨房新蒸的,回头叫人给你送一碟子去。”梁玉柔听了,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吃过了,好吃,谢谢母亲。”声音细声细气的,像蚊子哼哼。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又留他们吃了杯茶。
赵重试着与世子说了几句话——问他年课如何,近日读了什么书。
梁继业一一答了,答得恭敬简短:“回母亲,年课不曾落下。近日在读《孟子》,读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章。”
他说话时,目光垂着,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并不抬头看她。
赵重又问:“在报恩寺住了七日,可习惯?”他道:“习惯。寺中清净,读书倒也专心。”又是一句简短的回答,绝不多说一个字。
赵重心中有些发闷,却也不好说什么,又坐了一回,便让他们散了。
最后来的是柳姨娘。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妆花褙子,满头珠翠,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香喷喷的,携着女儿梁玉柔进来。
一进门便笑盈盈地磕了头,口中道:“妾身给夫人拜年了。愿夫人新岁吉祥,百事顺遂。”又推了推女儿:“玉柔,给母亲磕头。”梁玉柔乖巧地磕了头,细声细气地说了句“母亲新年好”。
柳姨娘这才站起身来,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夫人今儿气色真好,这衣裳也衬肤色。妾身前儿还说呢,夫人这一病好了,府里总算有了主心骨了。今年必是个好年景,妾身瞧着那腊梅开得好,便知今年事事顺遂……”
那话说得热络非凡,仿佛前些日子的冷淡与架弄都是假的一般。
赵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地应着,赏了两个荷包,便道:“姨娘辛苦了,且回去歇着罢。年下事多,早些歇着,别累着。”话说得不冷不热,客客气气的。
柳姨娘见她神色淡淡的,也不好再留,又殷勤地说了几句,方带着女儿去了。
她走后,正厅中便空了下来。
赵重坐在椅上,望着门口那一地碎金纸屑——是方才放鞭炮留下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那些金纸屑上,亮闪闪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
她坐了好一会儿,方站起身来,扶着云岫的手,慢慢地走回静馨院。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廊下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处分糖吃,见了她,略略蹲了蹲身,便又低下头去,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回到屋里,脱下那身通袖袄,换了家常的衣裳。云岫替她卸了发髻,篦了篦头发,她觉着头皮松快了些,便歪在炕上,闭目养神。
外头的爆竹声又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大约是哪个调皮的小么儿,偷了剩下的鞭炮,在院子里偷偷放着玩。
那声音虽说与方才祭祖时的肃穆、朝贺时的庄严相距甚远,却自有一番活气,是这个年里最不打紧、也最真实的那一部分。
她听着那声音,听着廊下小丫鬟的嬉笑声,听着远处厨房里传来的锅勺碰撞声,慢慢地,慢慢地,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竟连晚饭时分也未醒来。
云岫进来看了两回,见她睡得安稳,便没有叫醒她,只将一盏热茶放在炕边的小几上,又将火盆里的炭添了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外,日影斜斜地移过窗棂,已是正月初一的傍晚了。
正是:
礼罢南郊人散后,满城爆竹换年光。
残妆卸尽灯花落,一枕新霜入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