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头站着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穿着一品的大红织金霞帔,头上戴着七翟冠,虽是满头白发,背却挺得笔直。
后头站着几个年轻的,大约是三四品的宜人、恭人,皆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内侍又扬声喊道:“圣旨到——跪——”
一众命妇齐齐跪了下去。
赵重跪在人群中,学着旁人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下头去。
她听见那内侍展开圣旨,拖着长音宣读,声音在空旷的厅中回荡着,嗡嗡嘤嘤的,她听不真切那些辞藻——大约是些“圣寿无疆”、“国泰民安”、“皇恩浩荡”之类的吉利话。
她只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青砖地,砖缝里嵌着一点干枯的青苔,灰扑扑的。
她俯下身去,额头触及那冰凉的青砖地。
那青砖地硬邦邦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让人格外清醒。
赵重忽然想起,前世在深圳时,她办公室楼下便是地铁口,每天早高峰,她随着人潮涌进站里,在刷卡机的“滴”声中挤进车厢,被人群裹挟着,像一片被水流推动的树叶。
她从没跪过任何人,也从没向谁磕过头。
而此刻,她跪在一座陌生的官署中,向一个从未谋面的皇帝磕头行礼——这滋味,说不清是荒谬还是真实,只是觉着,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看得见,摸不着。
她也不知这层膜是保护她还是囚禁她,只是默默地伏在地上,听着那内侍拖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礼毕,站起身来时,她听见前头那位白发老夫人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旁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
厅中的气氛松了下来,有几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赵重也扶着云岫的手,慢慢走出了别馆。
出了门,冷风迎面一吹,她方觉着背上已渗了一层薄薄的汗。
回到府中时,已是巳牌时分。
赵重换下那身沉重的冠服时,只觉着肩颈酸痛,头顶被那冠子压得发麻。
云岫替她揉了揉肩膀,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她刚喝了一口,外头便通报说亲眷们陆续来拜年了。
头一拨是大伯梁振邦夫妇。
梁振邦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满面红光,一看就是年过得不错。
他进了正厅,拱了拱手,笑道:“嫂嫂过年好。今年气色大好了,比我前些日子见到时还精神几分,可见这病竟是全好了。这是府上的福气,也是咱们国公府的福气。”
旁边他夫人周氏穿着簇新的玫瑰紫妆花褙子,也跟着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
赵重与他们见了礼,让了座,吃了杯茶,说了一阵子客气话,他们便起身告辞,往别处去了。
接着是各房晚辈来拜年。先是二房几个没有分家的晚辈,领着各自的孩子来磕了头。
接着是几个远房的旁支,赵重并不认得他们,只听云岫在旁低声提点:“这是三房的二爷……这是四房的五爷……那位是姑太太家的表少爷……”她一一应着,点头,赏了荷包,又说了几句“过年好”、“长高了”、“好好读书”之类的话。
那些孩子有的怯生生的,有的大大咧咧的,领了荷包便欢天喜地地去了。
正说着话,外头通报说世子来了。
厅中的声音低了下去。
梁继业穿着一件月白的素锦袍,领着梁继祖、梁玉柔并几个更小的庶弟庶妹走了进来。
他走到厅中,当先跪下,口中道:“儿子给母亲拜年,愿母亲福寿安康。”说着,那端正的一张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深深地一拜下去,额头触地。
后头梁继祖也跟着跪下,一板一眼地磕了头,口中道:“儿子给母亲拜年。”接着是几个小的,参差不齐地跪了一地,有说“给母亲拜年”的,有说“母亲新年好”的,还有一个小不点大概还没学会说话,只张着嘴啊啊了两声,便跟着姐姐磕了个头,逗得旁边几个丫鬟忍不住抿嘴笑了。
赵重看着跪了一地的小辈,心中微微一动。
她定了定神,一一发了红包——用红纸包着小银锞子,铸成梅花、海棠式样,每人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