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戌正时分。
成国公府西角门的炭房里,赵嬷嬷正往炉膛里添炭。
她从门房里扒拉出来的那截松木疙瘩,此刻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炉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将半间屋子映得红彤彤的。
她将一双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搁在炉沿上,一面嗑着葵花籽,一面侧耳听着门房那边赵大爷跟人说话。
赵大爷的声音隔着墙板传过来,粗声大气的,带着一股子酒气:“……你管她好没好呢。横竖少不了你那一份赏钱。别成日里东打听西打听的,叫上头听见了,仔细你的皮。”
另一个人赔笑的声音:“赵大爷说的是。小的不过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赵嬷嬷听了,将葵花籽壳呸地吐进炉膛里,那壳子落在炭火上,卷了卷,便化成了一缕青烟。
她咂了咂嘴,自言自语道:“好没好,这府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说着,她又摸出一把葵花籽来,搁在膝上,慢慢地嗑着。
那嗑瓜子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细碎而均匀,像是冬日里翻动书页的声音。
静馨院的灯还亮着。
那光从正房的窗纸上透出来,暖黄黄的一片,在满院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廊下有一个小丫鬟蹲在台阶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啄米的鸡。
她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黄油油的纸包搁在膝上,睡着了也没松开。
一阵风过,将檐下的风灯吹得晃了晃,光影扫过她的脸,她猛地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缩了缩脖子,继续打盹去了。
屋里,赵重歪在榻上,一动不动。
这几日理事,她已渐渐摸清了门道——从腊月十九头一回坐在那正厅的椅子上听管事们回事,到如今不过七八日工夫,却像是过了好几个月。
每日里,庄子上送年租的管事要来,各房送年礼的名单要定,赏下人的年衣要核对尺寸,除夕祭祖的流程要记熟——桩桩件件,虽不用她亲自动手,却都要她拿主意。
她只觉得浑身的骨节都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吱嘎作响。
她闭着眼,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也在想着什么事。
这几日她心里头常常转着一个念头——前世在公司里,开一天的会也不过如此。
可那时至少能偷偷摸鱼,在笔记本上画小人;如今倒好,坐在那儿一整日,连个手机都没得刷,连想走个神都只能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
她常常想起前世那些百无聊赖的下午,随手点开短视频、一刷就是半个时辰的日子,竟生出几分怀念来。
那时只觉着日子过得空虚,如今才知,能空虚也是一种福气。
至少空虚的时候,不用操心什么年租对账、什么姨娘专权、什么采买虚报——空虚就只是空虚,干净得很。
她又想起这几日来最叫她别扭的一件事——如厕。
头一回蹲在那描金漆的马桶上时,她看着自己白腻腻的两条腿,愣了好一会儿。
前世站着解决问题,二十八年养成习惯,一朝改了,怎么蹲怎么别扭。
第一回蹲了半晌没出来,倒把腿蹲麻了,扶着墙站起来时差点一头栽进那马桶里去。
这几日虽渐渐习惯了,可每次蹲下时仍觉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
想到这事儿,她在心中苦笑了一回这身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如厕的姿势,怕是到死也习惯不了。
还有这每日梳洗——前世的她洗脸抹一把就完事,如今要抹胭脂水粉、描眉画眼,一套下来折腾小半个时辰,坐得腰都酸了。
要不是有云岫伺候,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得自己来,那可太难受了。
云岫端了一盏温水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今日是真累着了。
她将水盏搁下,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赵重的额头,又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揉了揉那处僵硬的肌腱。
“主子今儿累坏了。”
赵重没有睁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