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五更刚过,成国公府的灯笼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那光从各院的窗纸里透出来,糊成一片昏黄,映着廊下未化的残雪,倒比平日里亮堂些。
厨房的烟囱已冒了半个时辰的青烟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袅袅地升着,散在屋脊上头,又被北风吹散了去。
今日是小年。
俗语说“官三民四船家五”,成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自然按着官家的规矩,二十三这日祭灶。
天色尚未大亮,各处院落的门便吱吱呀呀地开了,脚步声杂乱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句呵斥声、水桶碰撞声、扫帚扫过石阶的沙沙声。
府中上下都知道,今儿是个大日子,比不得寻常。
静馨院里,赵重已经梳洗完毕。
她坐在镜前,由着云岫替她篦头发。
那篦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梳得头皮微微发麻。
烛台上的油灯还剩了小半截,火光映在铜镜里,将她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张端正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清减,但气色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皮肤滑腻腻的,带着一层温热的触感。
“夫人今儿气色真好。”云岫在后头轻声道,手上不停,将那乌黑的长发挽起来,盘成堕马髻,又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点翠金凤钗来,簪在髻侧。
那凤钗微微晃动着,凤口衔着的珍珠映着烛光,一明一灭的。
赵重没有答话,只对着镜子端详了一回,伸手将那凤钗扶正了些,方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瑰紫织锦褙子,领口缀着一圈灰鼠毛,暖烘烘地围着脖颈;外头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虽不算新,却也齐齐整整。
腰间系了一条杏黄汗巾,垂着穗子,走动时轻轻摆着。
她理了理袖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几日怎没见世子过来?”
云岫正蹲着身子替她理披风的下摆,闻言手上顿了顿,抬起头来,道:“夫人忘了?前两日世子便出府去了。太后娘娘在报恩寺设了祈福道场,各府世子都要去代母祈福还愿,这是宫里的规矩。世子腊月二十便动身了,要在寺中斋戒七日,要到除夕那日才能回府呢。”
赵重听了,怔了一怔。
她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事——腊月二十便动身了,正是她醒来的第三日。
那几日她还在懵懵懂懂之中,许多事都浑浑噩噩的,竟不知那少年已经离府好几天了。
“太后娘娘设的祈福道场?”她问。
云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边替她整理披风的系带,一边道:“是。每年腊月二十起,太后娘娘都要在报恩寺举行为期七日的祈福法会,为皇嗣祈福,为国运祈福。京中各府皆要遣世子或嫡子前往,代母斋戒焚香,这是老规矩了。世子在寺中住七日,每日早晚随法师诵经,吃斋茹素,不得沾染荤腥酒色,直至除夕方得归来。”
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
她想着那个少年,穿着素袍,跪在香烟缭绕的佛前,垂着眼,一下一下地叩首。
那画面在她脑海中浮起来,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知道那少年是为谁在叩那个首——是为太后娘娘,是为国公府的体面,还是心里头也记挂着那个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亲。
“他走的时候,可曾来过?”她问。
云岫道:“来过的。腊月十九那日傍晚,世子来了一趟,在院门口站了站,问了几句夫人的病情。奴婢说夫人这几日略好些了,他便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去了。第二日一早便出府了。”
那就好。
赵重在心里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那三个字从云岫口中转述出来,平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的客套话。
可她又想着,那少年既然已走到院门口了,为何不进来坐一坐,哪怕只是隔着帘子问一句呢……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可笑——他来时她正昏睡着,人事不知,进来了又能如何?
她没有再问。
云岫替她系好了披风,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夫人今儿这一身,精神得很。”
赵重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什么,只抬步往外走。
云岫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