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日,午时刚过,天色便阴沉下来。
日头淡淡地隐在云层后头,透下来的光也是灰白的,照着屋脊上残存的积雪,倒也亮堂,只是那亮里透着冷,像一匹蒙了灰的旧缎子似的,看着光鲜,摸上去却是凉的。
静馨院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炭火在铜盆里毕毕剥剥地响着,将满室烘得暖融融的。
赵重却有些坐不住了。
她自醒来后,这几日不是对着账册便是听各处管事来回话,虽说不过是问几句走走过场,可那桩桩件件琐碎事务堆叠起来,也够人头疼的。
她靠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捏着一本蓝皮账册,翻了两页,便觉着那字迹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偶有几声麻雀啁啾,脆生生的,隔着窗纸传进来,倒比这满纸的数字鲜活得多。
云岫正蹲在炭盆前添炭,回头见她搁下账册揉太阳穴,便放下火钳子,起身笑道:“主子理了几日的事,也该歇歇了。后园梅花想来开了几枝,不如奴婢陪主子去走走,散散心。总闷在屋里,仔细闷出病来。”
赵重听了,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她将账册搁在炕几上,扶着云岫的手站起身来,由着她替自己披上那件玄色缎面斗篷,又系紧了领口的带子。
云岫又递了个手炉过来,她接在手里,触手温温的,便揣在怀中,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静馨院外,一股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倒叫人精神一振。
赵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冷气灌入肺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的香气,倒比屋里的炭火气受用得多。
她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走着,云岫跟在身后半步远,手里也捧了个小铜手炉,一面走一面四处张望。
游廊两侧的庭院里,残雪还未化尽,堆在树根下、墙角边,白得有些晃眼。
几株老槐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交错如铁画银钩,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分明。
廊下的青石板被鞋底磨得光滑,踩上去微微有些滑脚,云岫便紧走两步,虚扶着她的手臂,口中道:“主子仔细脚下,这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滑得很。”
赵重笑道:“你这丫头,倒把我当成瓷做的人了。我虽病了一场,也不至于连路都走不稳。”话虽如此,脚下却也放慢了几分。
二人沿着游廊转了个弯,经过一处月洞门,便入了后园。
这后园占地不小,平日里有专管花木的婆子照看,只是眼下正值隆冬,草木凋零,望去一片萧瑟。
园中一弯水池结了薄冰,水面灰蒙蒙的,映着天光,像一面蒙了尘的铜镜。
池边的几株垂柳光秃秃地垂着枝条,在寒风里微微摆动。
假山瘦石覆着残雪,高低错落,倒也有几分意趣,只是那石缝间的枯草败叶无人收拾,被雪水浸得发黑,瞧着便有些荒疏了。
赵重见这般光景,心中更添了几分寂寥,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云岫听见了,便指着池畔几株老梅道:“主子你瞧,那梅枝上已结了花苞了。再过几日开了,定然好看。”
赵重顺着她手指望去,果见那几株老梅的枝头缀着点点深红的花苞,裹着一层薄薄的霜,像一粒粒朱砂珠子嵌在灰褐的枝干上,倒有几分娇艳之意。
她脸上微露些笑意,道:“亏你眼尖,我竟不曾留意。这几株梅树种了多少年了?看着倒有些年头了。”
云岫道:“听秦嬷嬷说,这还是老国公夫人手里种下的,算来怕有二十多年了。每年腊月里开花,香得很。只是前两年没人打理,开得稀稀落落的,今年倒是结了不少花苞。”
赵重点了点头,走近了两步,细细端详了一番。
那花苞硬硬的,捏在指尖有微微的凉意,凑近了闻,已能嗅到一缕极淡的清香,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悄悄地酝酿着。
她心里头不由得想,这梅树倒比人强。
不管有人看没人看,到了时节便自管自地开花,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正出神间,忽听得假山那边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粗一细,隔着石壁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那粗嗓门的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唉,这一年到头的,就盼着过年能松快几日。可惜咱们做下人的,便是过年也有过年的差事,比平日还忙上三分。好歹多领几个赏钱,也算没白忙一场。”
那细嗓门的便接道:“忙倒不怕,只要赏钱给得足便好。你瞧瞧柳姨娘院里那些人,年节还没到呢,赏钱已发了好几拨了。前儿我碰见碧桃那丫头,穿了一件簇新的红绫袄儿,头上还戴了一枝银簪子,比我过年穿的还体面。咱们呢,在这风口上站半日,连口热水也没人送一壶来。”
粗嗓门的便压低了些声音,道:“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人家是姨奶奶跟前的人,自然比咱们体面。姨奶奶如今在府里是什么分量,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在时她还能收敛些,如今老太太去了,主母又病着,她可不就翻了天么?”
细嗓门的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么。我听说前几日库房那边又抬了好些东西往她院里送,也不知是哪儿来的。还有她那些衣裳首饰,我瞧着比正经太太们也不差什么了。你说她一个姨娘,一年月例才多少银子,哪来这许多花销?”
粗嗓门的啧啧两声,又道:“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自有来钱的路子,哪里指着那几两月例银子过活?你没见那采买上的王德贵,隔三差五便往芙蓉苑跑一趟,出来时手里总不空着。库上的赵德福,更是三天两头过去回话。一个管库的管事,有什么话三天两头要回一个姨娘的?这里头的门道,你细品品。”
细嗓门的便笑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也不怕人听见,仔细传到姨奶奶耳朵里,叫你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