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到黄昏时分,静馨院正房里掌了灯。
几盏烛台次第亮起,烛火摇摇的,将满室映得昏黄温暖。
廊外朔风已住,雪后初霁,寒气倒比前两日更重了几分,干冷干冷的,像刀子刮在脸上。
廊下蹲着两个小丫鬟,守着个炭火盆子,一面烤着手,一面压低了声说笑。
说到兴头上,其中一个猛地想起什么,抬头望了望正房紧闭的槅扇门,赶紧住了口,只拿眼神递了递,另一个便也噤了声,缩着脖子往火盆边又凑了凑。
赵重独坐在床沿,肩上搭着那件藕荷色厚绸长袄,手里捧着个粉定窑的茶盏,却半日不曾沾唇。
她望着窗纸上映着的那几枝疏疏的梅影,心里头仍是乱成一团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这一整日,她将那丫鬟云岫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许多遍,越想越觉得这其中的关节丝缕交错,缠得人透不过气——柳姨娘、世子、二老爷、大管家,还有那些她连面都没见过的管事婆子与掌柜,这些人是何来历,各自打的什么算盘,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如今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头,自己这个正经的当家主母,竟像是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地里,四顾无援,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着。
她叹了口气,将茶盏搁下,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角。
手指触及那柔软的发丝时,她忽然顿住了——这个动作,她前世从不曾做过。
一个大男人,谁会没事去理什么鬓角?
可方才那一下抬手,竟如此自然,仿佛是这具身体自己动的手,连想都不必想。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白腻纤细,指尖还染着一层淡淡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慢慢将手放下来,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到底是她自己要做的事,还是这具身体的习惯?
那些属于“胡充华”的肌肉记忆,像刻在骨髓里的本能,正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日常举止中来,而她甚至无从察觉。
正出着神,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云岫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熏笼,身后跟着两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一个捧着个青花瓷盆,里面堆着些干玫瑰花苞与几片香叶子,一个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棉巾帕与一身里外衣裳。
云岫将熏笼放在墙角,回头笑道:“主子,水已备下了。主子病了好些日子,身上怕也汗腻了,好歹沐浴一番,通身松快松快,夜里也好安睡。”
赵重听了这话,心里头便紧了一下。
沐浴,那便要在云岫跟前脱得精赤条条的,虽说昨夜这丫头已替她擦过一回身子,可那时她昏昏沉沉的,半醒半梦之间,也顾不上什么羞臊不羞臊。
今日却是清醒白醒的,叫她在一个素未谋面几日的丫头跟前赤身露体,到底有几分不自在。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是女儿身,日后更衣沐浴、梳头洗脸,哪一样避得开贴身丫鬟?
若一味扭捏作态,反倒不像个当家主母的款儿了。
想到这里,她便点了点头,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由着云岫扶她往屏风后头走。
只是她方一起身,便觉着胸口那两团软肉微微一沉,在长袄下轻轻晃了一晃。
那触感是如此的陌生而真实,令她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衣料下隆起的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她自己的身体,却又不像她自己的身体。
她咬了咬唇,将那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
站起来时,她还觉得臀下的坐感也与从前不同——那两瓣臀肉坐在床沿上,压出一片软绵绵的触感,与前世那硬邦邦的坐姿全然是两回事。
她走路时,大腿根处那两片软肉轻轻摩擦着,那触感令她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
屏风后头,一只黄花梨木的大浴桶早已备好,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满室。
两个小丫鬟提了滚水兑入桶中,云岫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一瓢凉水,调得温凉合度,又将那一把干玫瑰花苞与几片香叶子撒入水中。
那花瓣遇了热水便缓缓舒展开来,浮在水面上,红艳艳的,衬着白茫茫的水汽,好看得紧,倒有几分画里才有的意趣。
赵重站在屏风旁,看着那热气氤氲的水面,心里头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来。
前世在出租屋里,只有那个又窄又浅的破电热水器,洗澡都得缩手缩脚地窝着,哪里有过这样正经坐在大浴桶里泡澡的福气?
她正恍惚着,云岫已走上前来,轻声道:“主子,奴婢替您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