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步跟了上去,心中庆幸地想:还好他没听到,自己刚刚是怎么了?怎会如此失態?
炎梓溪看看王晓,又看看苏沁荷,无奈地嘆了口气,也快步跟了上去。
阴兵们走进了一条宽阔的街道,正是王晓他们来时经过的那条。
街道两旁依次排布著酒肆、客栈、布庄、药铺,还有那座掛著“学堂”匾额的院落。
街道上杂草丛生,石板碎裂,两旁的屋舍依旧立著,却早已破败不堪。
而后,王晓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些阴兵,竟开始“打扫”了。
他们手中的刀盾,不知何时已幻化成了扫帚和抹布等工具。
枯瘦的青灰色手指握住竹製的扫帚,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地清扫著街道上的落叶与尘土;有的阴兵蹲在石阶前,用抹布细细擦拭著门板上的污渍;有的站在井台边,將井沿的青苔一点一点地刮去。
他们打扫得无比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们並非在做一件徒劳的事,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王晓走到那家药铺前,见一个身著灰色布衣的阴兵,正站在药柜后,用他那双青灰色的手,將一个个抽屉拉开、关上,將里面的药材重新摆放整齐。
他做得很慢,动作有些僵硬,可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药铺里淡淡的药香,似乎也因此浓了几分。
王晓又走到那口井边,井台旁立著一个穿粗布短衫的阴兵,正用一个木桶从井中打水。
可他提上来的桶里空空如也,井水清澈见底,木桶穿过水麵时,竟像是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未曾带起。
可那个阴兵却毫不在意,一遍又一遍地打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井沿,仿佛只要他足够努力,水桶就一定会盛满水,井沿就一定会变得光洁如新。
苏沁荷站在那棵老枣树下,望著一个穿长袍的阴兵,正用一把不存在的剪刀,修剪著枣树上的枯枝。
他的动作温柔而耐心,像是在呵护一个沉睡的孩子。
枣树上,那几颗乾瘪的枣子,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
炎梓溪站在一处民宅前,看著一个穿著襦裙的女阴兵,正將倒地的椅子扶正,將摔碎的陶碗瓷碟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那些碎片在她的手中重新拼合,变回了完整的碗碟,可当她鬆手,碗碟便又碎了一地。
她却不厌其烦,重新捡起、拼合、鬆手,再捡起,动作里没有沮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执念的坚持。
“感觉……”炎梓溪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在整理自己的家。”
王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沁荷看著那些忙碌的阴兵,轻声道:“可是,为什么有些事他们做了能起作用,有些事做了,一切又会恢復原样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眾人心中却瞭然,原来,是他们一直在默默呵护著这座城,这便是那些崭新器具的由来。
一股暖流,从三人心中升起。
那股暖流,从这座死寂古城的深处涌来,从这些不知逝去了多少年的亡魂身上涌来,从他们那双空洞的眼眶和僵硬的指尖涌来。
他们用扫帚清扫街道,用抹布擦拭门板,用木桶打水似要浇灌花草……
他们在守护这座城,守护著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株草木……
哪怕他们早已身死,哪怕他们做的一切,大多都是徒劳,可他们,仍未放弃。
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会执念到这般?
王晓跟在阴兵队列后面,走得很慢。
他走过酒肆,见一个阴兵正在擦拭柜檯上的算盘;走过布庄,见一个阴兵正在將货架上的布料叠放整齐;走过学堂,见一个阴兵正在用黑炭在墙上写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可墙上却未曾留下半点痕跡。
“他们想让我们看到什么?”王晓喃喃自语。
阴兵们一边走,一边打扫,从內城到外城,从广场到城门,走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向闯入者缓缓讲述著这座城的故事。
临近城门时,他们变了。
手中的扫帚和抹布,重新幻化成了刀剑和盾牌,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变得沉稳有力,空洞的眼眶中,那猩红的微光再度燃起,像是即將出征的战士,点燃了心中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