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她不远的地方,覆面的医女久久不动,见她丢来一个枕头,先是稳稳接住,随后怪笑了一声:“原来你还有力气。”
药被她重重搁置在茶几上。
“你要干什么?”
“你既然一时半会死不了,这药你爱喝不喝。”
赵婉娘听着少女略带嘲讽的声音,心里隐隐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这些人粗鄙、卑劣、下贱!她原本是正经人家的小姐,若不是山间那一场大水,她又如何沦落至此?
赵婉娘闭上眼,黑暗里是轰隆隆的水声,是杂乱的呼喊,以及沉闷的窒息感。周围黏糊糊潮湿透顶,她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私情被撞破。
为了顾郎,她跪在父亲跟前苦苦哀求。一向疼爱她的父亲竟反手打了她两耳光。
“胡闹!你以为婚姻大事是儿戏?一个破穷秀才还想娶我们赵家的女儿?!”
“就是叫他倒插门,我也看不上!”
少女两眼昏花,耳边嗡嗡作响,一时没了力气,趴在了地上,母亲心疼地抱着她,摸着她红肿的脸颊,连连叹息:“你是不当家不知财米油盐贵,瞧瞧,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精细?他不过一个秀才功名,除了模样好,通身上下一无是处。你若是铁了心,日后就准备吃糠咽菜罢!”
她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死死抓住母亲的袖子哭道:“女儿吃得苦!顾郎也绝非池中物,假以时日,定能一举夺魁!”
孰料,母亲冷笑了一声:“你这话我十几年前也听人说起过。”
“你姨母昏了头,嫁给一个穷秀才,结果呢?原本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后来我再去看她,已经沦落到土里刨食了。正是因为心疼你,娘才不会让你走这条老路。你如今年纪小,等你大了,嫁得一个富贵郎君,你就明白为娘的心了。”
“爹娘都是为你好,怎么会把你往火坑里推呢?”父亲弯下腰,把她拉起来,“你识人不清,被人哄得晕头转向,心思浮躁,这些日子就不要见人了。我跟你娘商议过,先送你进山清修一段时日,待静下心来,再接你回家。”
“不!顾郎说了会来找我的!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还想再争辩,母亲捂住她的嘴,隐隐带着哭声,劝道:“你就少说几句罢,非要把你爹气死不可吗?咱们就你一个孩子,你怎能如此不孝?!”
赵婉娘抬头看着周围。
门是关的,黑洞洞的屋内,只有几束光从隔扇的门缝里透进来,连光都是浑浊的,她眯着眼,来不及多想,几个婆子推门而入。
母亲似乎早有准备,把她推过去,解释道:“宝娘那丫头知情不报,眼睁睁看着你进火坑一声不吭,算不得什么忠仆,过些日子娘再给你挑几个好的。”
“你要把宝娘怎样?”
“宝娘跟你一起长大,既然是你的贴身丫鬟,自然要给点脸面。已经让她亲娘领回家去了,你好好听话,回来了再叫她伺候你。”
父母铁了心要给她一顿教训,那些婆子手脚十分利索,不消片刻功夫,赵婉娘就被捆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往山路而去,她在颠簸中,隐隐听到轰鸣声。
夏日的山洪来得极快,周围都是些妇道人家,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眼睁睁看着混水到了桥下。
赵婉娘还在马车中不明所以,外面就乱了起来,逃得逃,叫得叫,赶车的一个劲挥鞭企图过了漫水桥,哪想到了半路,更厉害的洪水就猛冲过来。
“不好!小姐还在车里!”
所有人都逃了,唯独她没有逃掉。
车厢滚了几滚,很快就裂了开来,像是撞到了坚硬的石头上。
赵婉娘不会水,全身湿透了,脚底下的浊流紧紧缠着她,她仰着头,手脚还被捆缚着,别说挣扎了,只能在着瓢泼大雨中随着水波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