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天刚蒙蒙亮,宫里便来了人。太监总管亲自登门,双手捧着明黄绢帛的圣旨,神色郑重。王府上下闻讯而来,王爷携我至正厅接旨。
太监总管展开圣旨,朗声宣读。皇帝口吻亲切却不失威严,命璟王妃携家眷入宫,共度中秋佳节。阖府上下,皆在邀约之列。宣毕,王爷上前接过圣旨,转身递与我。我双手捧过,低头一拜,轻声道:“臣妾领旨,谢父皇恩典。”
太监总管笑眯眯地扶了扶拂尘,又补了一句:“陛下说了,王妃不必着急,慢慢来。今儿个是团圆的日子,开心最要紧。”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翠竹领着丫鬟们进来替我梳妆。
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丫鬟们手巧,替我挽了一个飞仙髻,又拣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斜斜插入发间,坠下来的流苏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眉黛轻画,远山含翠,唇上点了口脂,嫣红一点,像是熟透的樱桃。我换上一件水红色的衣裙,颜色不艳不淡,衬着肤色,温温柔柔的。
翠竹退后一步,低头道:“王妃好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朝门外走去。王爷已经换了朝服,站在廊下等着,目光在我身上落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从王府出发,一路驶向皇宫。锦彤坐在我身边,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嘴里念叨着宫里的月饼好不好吃。星见和月见坐在对面,星见第一次进宫有些紧张,金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蓝眼睛里藏着一丝不安。月见握着妹妹的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阿瑾和阿澈坐在后面的马车里,阿澈兴奋得不行,一路上都在问阿瑾“皇宫是不是很大”。阿九和赵铮骑马跟在后面,一个沉默如常,一个安静如影。
王爷骑马走在车旁,面色平静。
马车进了宫门,太监引着我们往御花园走。今日的宫宴设在广寒阁前,园子里彩灯高悬,红绸飘飘,到处是桂花和菊花的香气。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忙碌而有序。
太监没有把我引到广寒阁,而是领着我拐进了一条小路。
“陛下在等王妃。”太监低着头,语气恭敬。
我跟着他,走过长长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一处幽静的亭子前。亭子不大,四周挂着纱帘,风一吹,纱帘轻轻飘动,像仙女的长袖。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龙袍,鬓发花白,身姿却依然挺拔。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月饼,掰成小块,喂给笼子里的一只画眉鸟。
“父皇。”我走进亭子,行了个礼。
皇帝抬起头来,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刻意的,不是礼节性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看见什么好东西时才会有的光。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目光从我的眉眼移到发髻上的白玉簪,又从白玉簪移到水红色的衣裙,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阿沅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月饼,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坐。”
我坐下。皇帝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朕每次看见你,都觉得老天爷偏心。”
我笑了:“父皇又取笑我。”
“不是取笑,”皇帝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朕见过的人多了,后宫佳丽三千,朝臣家眷无数,可能让朕每次看见都觉得惊艳的,只有你一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低头笑了笑。皇帝也不在意,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拿起一块月饼,递给我。“尝尝,御膳房新做的,朕觉得太甜了,你看看是不是。”
我接过月饼,咬了一口。是莲蓉蛋黄的,甜而不腻,莲蓉细腻,蛋黄油润,确实好吃。“不甜,刚好。”我说。皇帝便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转头对身边的太监说:“听见没有,璟王妃说不甜。回去告诉御膳房,不用减糖了。”
太监应了一声,退下了。亭子里只剩下我和皇帝,还有那只画眉鸟。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纱帘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沅,朕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我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想起你第一次入宫的时候,”皇帝的声音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站在殿门口,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裙——跟今天这件很像。朕当时坐在上面,远远地看见你,心里想,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水红色衣裙,心里微微一动。翠竹拿这件衣裳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好看,并不知道今天会穿得和第一次入宫时一样。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翠竹有心,我不知道。可皇帝记得。他记得我第一次入宫时穿的衣裳颜色。
“朕当时就想,”皇帝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朕要是有个女儿,应该就是这样的。”
风从纱帘外面吹进来,吹起了他的龙袍衣角。他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他老了。这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人,这个曾经杀伐果断、翻云覆雨的帝王,他老了。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年的凌厉,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软的、像夕阳一样的光。
“父皇,”我轻声说,“您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皇帝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抓到的小孩。“朕就是想你了,”他说,“中秋团圆,朕身边这么多人,可能跟朕说说话的,没几个。”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说:“阿沅,你以后多进宫来看看朕。不用等过节,平时想来就来。朕让御膳房给你备着你爱吃的桂花糕。”
我的鼻子有些酸。我点了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