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改也不行,皇帝亲口说了“试试看”,首辅要是原封不动打回去,那就是明著驳圣意。
改。
但得改得像在“完善”。
方从哲提起笔。
三份对帐是第一个要动的。
三个衙门互相盯著,谁都不敢动手脚,留著等於给自己拴了三条绳子。
改两份。
理由现成的:“三份恐增冗费,且经手衙门自存一份易滋纷扰,宜以户部与经略衙门各留一份为妥。”
少了一份就少了一道交叉验证。
两份帐对不上可以说是“抄写笔误”,三份帐同时对不上那就是铁证,谁也抵赖不了。
第一刀砍在命门上。
书吏送茶进来,方从哲头也没抬。
“阁老,刘阁老问今天的票擬什么时候……”
“不急,明天。”
书吏应了一声退了。
封条记帐不用动,留著就行。
那东西管的是出库那一下,后面截留的事它管不著。
留著还能显得內阁积极配合,何乐而不为。
上报门槛得抬。
五厘的精度太细了,沿途经手的衙门十九个做不到,题本雪花一样飞到內阁,每一本都是炸弹。
抬到一分五厘。
这个数字他早就算好了,刚好卡在火耗的常规范围里,谁翻都翻不出毛病。
数字是死的,门道是活的,会算帐的人永远比会查帐的人多。
方从哲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七年了,这支笔越来越沉。
方从哲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够了吗?
不够。
三份改两份是挡了一道,上报门槛抬了是放了水,可独立核查那一条还在。
户部派人去辽东实地翻帐,这一条要是落了地,沿途那些人睡觉都睡不安稳。
不能明著刪。
换个法子。
方从哲又写了一条:“地方查验由各布政使司自行组织。”
让贪的人自己查自己。
布政使司的官员大半跟辽餉沿途的截留千丝万缕,让他们自查等於让硕鼠守仓。
但这条写在票擬里理直气壮,谁敢说“自查”有什么不对?
地方官自查自纠,天经地义。
至於查出来的结果信不信得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从哲把笔放下来,把写好的票擬通读了一遍。
三处改动,每一处都不是反对而是“完善”,每一处都有站得住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