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所言,若同仙主讲一句,你将不会从我这里,再得知任何真相。”
“待回了天界,我也不会再帮你任何事!”
出了殿,帘子一落,腿就软了。
她扶着廊柱站稳,深吸一口气,才迈了步。
一边走一边冲着天上、冲着地下、冲着东西南北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他也是神仙啊……我和仙僚说这些,不算道破天机吧?不算吧?不算吧?诸位天神地祇、过往神灵,可要看清楚啊,小童这是替仙主办正事,不是泄天机啊,不是……”
到了南止车门,轻手轻脚爬上牛车,压着声儿道:“走,走,慢些走,走大路。”
车夫不解,“穿小巷多快——”
“就走大路!”
土路坑坑洼洼,烂泥里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茅草屋歪歪斜斜,露着黑乎乎的梁木。田埂边蹲着几个孩子,肚子胀得滚圆,四肢却细得像柴火棍。
他们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她,不笑,不动,也不说话。
一个村汉从田埂那头跑过来,喘着气,脸上带着惊喜,“姑娘,是你么?”
陈扶认出来了。
这里是长社县,王家村。她八岁那年,在这里呆过三天。那三天她天天在田埂上走,看佃农怎么被盘剥,看荒地何以无人耕种。这村汉是村里少有留下的壮年人。许是瞧着她面善可爱,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吃吧,俺攒的。”
她接过那半块胡饼,坐在田埂上吃。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村汉蹲在她旁边,问她:“孩子,你可是想家了?”
她摇摇头,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望着荒芜的田地,笑起来。
“我找到了可以为之奉献的事业。”
此刻,村汉已两鬓生白,脸上沟壑很深。他望着她,还是那副憨憨的笑。
陈扶眉头深蹙,“不是田改了么?不是给了你们土地?”
老汉愣了愣,笑容慢慢收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上头早不管了,又回到原来的日子了。”
陈扶心下一惊。她还想问什么,周遭一切忽恍惚起来。日光白花花照着,照得人眼晕。那些腹大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站成一圈,仰着脸看她。
“姐姐走时不是答应我们,”一个孩子开口,声音细细的,“会叫我们过上好日子么?”
又一个孩子:“姐姐说的,等朝廷改了规矩,就有饭吃了。”
“姐姐骗人。”
“姐姐骗人。”
“姐姐骗人。”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受不了了。
她跑到路边,一把拽过路边的桃花马,翻身上去,策马往邺城方向奔。
景物飞速后退,退着退着,开始变得不对。
断垣残壁。焦土。空村。百姓扶老携幼往南逃,背着破包袱,牵着瘦孩子。田地里麦苗被踏成烂泥,踩得东倒西歪。路边散落着兵器,箭镞,还有尸体,有的穿着她熟悉的军袍,有的只是寻常百姓的麻布衣。
漳水横在前面。
水色浑浊,泛着黄。浮尸顺水流下,缠着断箭,裹着杂物。
老弱妇孺在废墟里翻找。翻出半袋粮食,塞进怀里;翻出一件旧衣,披在身上。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像一群影子在瓦砾间移动。
天边一片通红。
她纵马狂奔,驰近城下。
铜雀台、金凤台、冰井台,三台俱焚,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往城里去,宫室在烧,民居在烧,佛寺也在烧,木结构的殿宇烧得噼啪作响,梁柱塌下来,砸起一片火星。
一面大旗在远处飘,旗上是个‘周’字。
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