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棠感觉自己的“视线”被猛地扯离了萧黎安稳的怀抱,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之中。
无数色彩与线条扭曲、拉长、破碎又重组,最终拼凑成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大昭皇宫。
但又不是他如今所在的皇宫。
这里的宫殿更加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子虚浮的奢靡。
空气里弥漫着浓腻的香料、酒气和某种放纵后特有的颓靡气息,往来宫人面带谄媚或惶恐,行色匆匆,眼神躲闪。
他“看”到了“自己”。
那个穿着过分华丽的少年皇帝,面容依稀能辨出是自己的轮廓,只是眉眼间充斥着被骄纵豢养出的戾气和空洞的麻木。
晋棠以旁观者的视角,眼睁睁看着“自己”歪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脚下跪伏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内侍。
小皇帝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刀刃寒光闪烁,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内侍凄厉哀求。
“聒噪。”小皇帝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随手将短刀掷出,刀锋贴着一名内侍的脸颊飞过,钉入他身后的朱红柱子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一缕鲜血顺着内侍惨白的脸颊滑落。
周围侍立的其他人,包括一些衣着光鲜的官员,竟无人出声劝阻,反而有人露出谄媚的笑容,夸赞“陛下好准头”。
这不是他!
晋棠在意识里咆哮。
可眼前的景象并未因晋棠的抗拒而停止,反而如同拉开了闸门的洪水,一幕幕更为残酷的画面汹涌而至。
朝堂之上,忠直的老臣因直言进谏,被“自己”当庭下令杖毙,血染丹墀,奸佞之徒围在“自己”身边,谗言如蜜,换来加官进爵。
一道道旨意颁下,为修建奢华离宫,强征民夫,无数家庭破碎,田畴荒芜,国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虚,而世家大族的库房却堆满了从民间搜刮而来的金银绢帛。
他“看见”萧黎。
萧黎依旧穿着那身紫色蟒袍,身形却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更加挺拔,也更加孤峭。
朝堂之上,他一次次站出来,试图阻止那些荒唐的政令,试图将“自己”从奸佞包围中拉出。
可换来的是“自己”越来越不耐烦的呵斥,是周围奸臣不怀好意的讥讽,是“陛下圣心独断,玄王莫非想谋逆?”这样的诛心之言。
萧黎的眼神,从最初的焦灼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寒潭之下,是依旧未曾熄灭的忠诚,却更多了无能为力的悲凉。
晋棠“看”到萧黎在深夜独自立于宫墙之上,望着北方烽火传来的方向,背影萧索。
他“听”到萧黎对身边仅存的几位心腹将领低语:“陛下年幼,受奸人蒙蔽,我等既受先帝托付,当竭力维持,保国本不坠,纵使……纵使陛下不容,此身此心,亦当归于社稷。”
不是的!萧黎!不是这样的!
晋棠的灵魂在剧痛中呐喊。
画面流转,天下已然大乱。
沉重的赋税、无休的劳役、贪腐的官吏,将百姓逼到了绝境,最初的零星反抗如同野火,迅速燎原。
各地皆有义军揭竿而起,他们衣衫褴褛,手持简陋的农具木棒,眼中燃烧着求生与愤怒的火焰。
而此刻,晋棠清晰“看到”,那些看似散乱的义军背后,隐隐有世家的影子在晃动,粮草、兵器、甚至一些军阵训练,通过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其中几股势头最猛的队伍。
国库早已捉襟见肘,空虚得能跑马。
世家却富可敌国,他们的坞堡里粮仓满溢,他们的部曲私兵装备精良。
他们像喂养蛊虫一般,用钱粮兵马滋养着这些反抗朝廷的军队,让他们去消耗朝廷本已衰弱的国力,去撕咬那个坐在龙椅上不得人心的小皇帝。
终于,小皇帝在奸臣的怂恿下,做出了最愚蠢的决定,命萧黎亲率玄甲卫,南下征讨叛乱。
萧黎跪在殿前,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上那个对即将到来的惨烈一无所知的少年君王,眸中最后一点微光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