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和李老实是在翌日清晨随钱书办离开宁州城的。两辆朴素的青篷马车载着他们和几名随行吏员,在初升的朝阳下,沿着新平整过的官道,缓缓向北驶去。马蹄声和车轮声惊起了路旁稻田里栖息的雀鸟,也引得早起劳作的农夫们驻足观望,低声议论。瑶草站在门廊下,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晨风拂过,带着稻禾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此行,是宁州城正式与外界权力接轨的第一步,结果如何,将直接影响宁州城未来数年的走向。“城主,秦川小队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青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瑶草转过身,看着这个跟在自己身边已近五年的少女。青禾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褪去了不少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只是在她面前,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恭敬和一丝依赖。“嗯,让他们按计划出发吧。你替我去送送,就说一路小心,早去早回。”瑶草温和道。“是。”青禾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城主,秦川他们……会有危险吗?”瑶草看了她一眼:“抚州新定,局势未稳,路上或有小股溃兵匪类。秦川机警,又有卫队护送,只要不主动招惹是非,应当无虞。让他去,是历练,也是长见识。你担心他?”青禾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没……没有,只是,只是想着他年纪还小……”瑶草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去吧。”青禾如蒙大赦,快步离去。瑶草回到院中,在石桌旁坐下,摊开孙二刚刚送来的几份简讯。一份是关于饶州方向的,钱书办等人离开后,罗横的水匪在江上的活动似乎更频繁了些。一份是关于何魁的,西南山区那边,何魁手下的人又接触了一次宁州卫,这次透露的信息更多了些。最后一份,则是来自抚州方向的:新任抚州知州似乎与本地几个大族有些龃龉,征粮征税遇到阻力,地方治安也不靖,有几起商队被劫掠的案子尚未告破。信息琐碎,却勾勒出周边并不平静的图景。官府新立,根基不稳;地方豪强,各有盘算;水路陆路,暗流潜藏。宁州城如同一叶舟楫,正驶入充满未知与暗礁的水域。“城主,陆指挥和孙队长到了。”豆子清脆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让他们进来。”陆清晏和孙二联袂而入。陆清晏一身利落的劲装,腰佩长刀,经过数月练兵和巡边,气质愈发沉稳凝练,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锐气。孙二则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眼神锐利如鹰隼。瑶草示意二人坐下,“秦川已出发去抚州。骑兵队整合得如何了?”陆清晏正色道:“回城主,一百五十匹战马已基本适应,能初步乘骑作战者约有八十人,已编成两队,一队由末将直领,一队由一位西军出身的老骑兵暂管。其余人马仍在加紧训练。新打造的马鞍马镫已试用,比之前好了许多,只是皮料和铁料消耗甚大。”“该花的要花。”瑶草道,“骑兵是我们快速震慑周边的关键。训练不能松懈。另外,从缴获的金人装备和战法中,可有所得?”“确有启发。”陆清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金人骑射技艺精湛,尤其擅长奔射和迂回。我们虽暂时学不来其自幼在马背上练就的功底,但其一些基本的控马、射箭技巧,以及轻甲骑兵的运用思路,值得借鉴。末将已让几个学得快的士兵,结合我们自己的情况,摸索简化后的训练方法。”瑶草点头:“很好。因地制宜,取长补短。孙二,何魁那边,你怎么看?”孙二沉吟道:“何魁主动两次接触,却又不肯明说,像是在吊我们胃口。其目的,多半是想引起我们重视,增加他谈判的筹码。结合他提到的‘大买卖’和与罗横的矛盾,属下推测,他可能想利用曹慎家眷与我们建立联系,进而寻求合作,共同对付罗横,或者至少,让我们在他与罗横的争斗中保持中立甚至偏向于他。”瑶草手指轻轻敲击石桌,“何魁占据陆路要冲,罗横控制水路咽喉,两者确有利益冲突。我们崛起,他们双方都会感到压力。何魁实力可能稍逊于罗横,所以更急于拉拢我们。但曹慎家眷是否真在其手,尚需核实。即便在,也未必肯轻易交出。”“那我们是……”孙二询问地看向瑶草。“继续接触,保持距离。”瑶草果断道。“是。”孙二领命,又补充道,“另外,西边罗横那边,除了水上的动作,最近似乎也在陆地上有些小动作。我们安排在饶州城外几个村镇的眼线回报,有几个生面孔在打听我们夏收后的粮仓位置和城防情况,形迹可疑,很可能是罗横派出的探子。”瑶草眼神微冷:“果然贼心不死。加强城防和粮仓守卫,明暗哨结合。对那些探子,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监控,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罗横若真敢打我们粮草的主意……”她没说完,但语气中的寒意让陆清晏和孙二都心中一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属下明白!”孙二肃然道。“还有一事,”陆清晏接口道,“近日陆续又有几小股流民前来投奔,约莫百余人,多为老弱妇孺,自称是从洪州、抚州逃难出来的,家乡被战火波及,无法存活。李司主不在,民政司暂由副手接收安置,按例隔离观察,但粮食和住处压力又增。是否……要收紧口子?”瑶草沉默片刻。吸纳流民是宁州城劳动力补充的重要来源,但眼下夏收刚过,粮食虽有富余,却也需精打细算,且新来人口良莠不齐,管理难度增加。“口子不能完全收紧,否则寒了人心,也断了未来人口来源。”瑶草最终道,“适当提高门槛。让民政司仔细甄别,重点吸纳青壮劳力、有一技之长者,以及确实孤苦无依的老弱。对于拖家带口、负担过重的,可酌情劝往他处,或要求其青壮劳力必须承担更多劳役。同时,加快城北新垦区的房屋搭建,让新来者尽快参与生产,自食其力。具体章程,等李司主回来再议。”“是。”陆清晏记下。三人又商议了一番城防细节、秋播准备,直到日头渐高,方才散去。午后,瑶草换了身轻便的葛布衣衫,戴上斗笠,只带了豆子一人,悄然出了内城,前往城外的农事试验田。这片试验田位于城南一处相对独立、灌溉便利的缓坡上,由王老汉亲自打理,尝试引种一些胡广德带来的南方稻种和瓜菜品种,并试验不同的施肥、灌溉方法。田埂边搭了个简陋的草棚,算是王老汉临时的住处和实验室。瑶草到的时候,王老汉正赤着脚,蹲在田埂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一垄叶片略显宽大、颜色深绿的秧苗,嘴里念念有词。他旁边还有几个年轻助手,也跟着认真记录。“王老丈。”瑶草轻声唤道。王老汉闻声抬头,见是城主,连忙在旁边的水洼里涮了涮脚,穿上草鞋,迎了上来:“城主怎么来了?这日头毒,快进棚里歇歇。”“无妨,来看看您的新宝贝。”瑶草走到那垄特别的秧苗前,“这就是占城稻?”“对对对!”提到这个,王老汉立刻眉飞色舞,“胡掌柜带来的种子,说是从更南边传来的,耐旱、早熟、产量据说比咱们本地的稻子高!老汉我就试着种了一小片,你看这长势,这才两个多月,就快抽穗了!比咱们的稻子足足早了半个月!要是真能成,咱们一年说不定能多收一季!再不济,也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顶大用!”瑶草仔细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秧苗,心中也升起一丝期待。若这占城稻真能在宁州适应并推广,宁州城的粮食安全将得到极大巩固。“辛苦了,王老丈。此稻若能成功,您当记首功。”瑶草由衷道。王老汉连连摆手:“老汉我就是个种地的,城主给了地方、给了种子,这才是大功劳。对了,城主,那边棚子下,我还试着种了些胡掌柜带来的南瓜、茄子和一种叫‘番椒’的玩意儿,长得也怪,不过据说能吃,味道辛辣,可以驱寒调味……”瑶草随着王老汉的指引,一一观看这些作物。夕阳西斜时,瑶草才告别意犹未尽的王老汉,返回城中。刚进哑院,青禾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异样:“城主,您回来了。那个……曹慎求见,说有要紧事禀报,已经等了一阵了。”曹慎?瑶草微微挑眉。自上次谈话后,曹慎还算安分,除了按要求提供一些情报,并无过多举动。此时主动求见,还说是要紧事?“让他进来。”片刻,曹慎在青禾的引领下走进院子。他比之前看着更加消瘦,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急切和……忐忑。“曹大人有何要紧事?”瑶草直接问道。曹慎先是深深一揖,然后抬起头,压低声音道:“城主,在下……在下可能知道何魁所说的‘大买卖’是什么了!”瑶草眼神一凝:“哦?说来听听。”曹慎咽了口唾沫,道:“韩烈在时,为了筹措军费,除了横征暴敛,也曾暗中与一些豪商巨贾合作,经营走私,尤其是……私盐和兵铁。其中一条重要的陆路通道,便是从饶州西南山区,经何魁控制的区域,通往福建沿海。韩烈曾以极低的价格,向何魁提供了大批军械残次品和淘汰的甲胄,换取何魁对这条通道的保护和抽成。这生意,对何魁而言,确实是‘大买卖’。”私盐兵铁!瑶草心中一震。这可是暴利,也是朝廷严厉打击的勾当!韩烈覆灭,这条线很可能断了,或者变得极不稳定。“你的意思是,何魁难道是接手了韩烈留下的部分渠道和存货?”瑶草追问。“极有可能!”曹慎肯定道,“韩烈败亡突然,许多秘密仓库和物资未必能被朝廷或叛将完全掌控。何魁近水楼台,又在山区经营多年,趁乱摸鱼,弄到一批,并不奇怪。而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在下想起,韩烈在洪州城中,似乎有一处极其隐秘的武库,里面存放着一些……他从金人那里换来的器械图纸和少量样品。如果何魁真的深入洪州附近活动,未必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东西。”器械图纸?瑶草立刻联想到了金人那精良的弯刀和箭簇。若何魁真得了这些,其潜在威胁和利用价值,都将大大增加。瑶草看着曹慎,“你还知道那处武库的具体位置吗?或者,何魁可能通过什么渠道得到这些东西?”曹慎摇头:“武库的具体位置只有韩烈和几个绝对心腹知道,在下也不清楚。至于渠道……何魁与韩烈军中某些败类素有勾结,可能是通过他们。另外,洪州城破时混乱不堪,浑水摸鱼者众,也可能是趁乱所得。”瑶草沉吟不语。曹慎提供的线索,让何魁的举动有了更合理的解释。“此事我已知晓。”瑶草对曹慎道,“若有更多关于韩烈秘密物资点或与何魁往来细节,及时告知。你放心,你家人之事,我记在心上。”曹慎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再次深深一揖:“谢城主!在下定当竭尽所能!”送走曹慎,瑶草独自在院中沉思。何魁这条线,变得越来越有趣,也越来越危险了。军械,何魁是想用这些作为筹码,换取更大的利益?还是想借此壮大自身,甚至……有更大的野心?而罗横的蠢蠢欲动,官府的步步试探,都让局势更加复杂。“城主,”豆子端着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走进来,小声道,“天热,您喝点解解暑。”瑶草接过碗,清凉的汤汁入口,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燥意。她望着天边逐渐聚拢的晚霞,目光深邃。:()我在乱世捡垃圾养活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