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间屋舍,屋前辟出了一方院落,齐整干净。
院子里,一侧檐下空地,竹匾层层排开,晾晒着各色草药,另一侧则作了个小小园林,种着本地特色的西府海棠。花下设了一座简易木亭,中间是素色石桌石凳,磨得温润光滑。
这小院一眼看去,错落得宜,雅朴兼具,实是有几分不属于这偏郊野村的风雅情致。
阿七迈开步子,朝院子走去。
院里站着一个人,好像正在检视竹匾中的草药,此人穿着一身浅碧色长衫,领口与袖口皆翻出一截净白衬里,背影修长端方,青白相映,往药香花影里一站,像是幅画似的。
阿七来到院落门口,门栏关着,应是午时休憩,暂不接诊。
阿七冲那道背影道:“请问,杨大夫在吗?”
那身影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风过,石桌上拂过几点淡红花瓣,淡苦的药香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海棠花香,伴随山间静谧清气,使人心神一明。
那人一动不动,阿七又问了一遍。
“请问这位公子,杨大夫在吗?”
这时,屋舍里出来一位穿着青灰短打襦衫的少年学徒,冲院子里那位公子道:“先生,药材都理好了,您看是——”他说了一半,顺着先生的视线,发现了阿七。他以为她是来看病的,对她道:“午时休憩,未时三刻才开门问诊,你等下再来吧。”
阿七听他叫那人“先生”,微微一顿,道:“你就是杨大夫?”
她心中微讶,听村民讨论,她以为这杨大夫怎么也是个同王大顺差不多岁数的老头了,却没想到这般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而且……
此人容貌气质……
真叫人一见难忘。
静了片刻,杨大夫终于开口,问道:“你……不认得我?”
他声音轻得很,亏得阿七耳朵够灵,她解释说:“杨大夫,我是第一次来,我不是来看病的,高乡村的王大顺,就是你早些放走的那位老人,他托我给你赔些药钱,他……”阿七顿了顿,硬着头皮扯谎,“我并非推诿,他和二顺不是故意偷东西的,他的家里确实有些,有些……”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阿七觉得,面对这样一位积善厚德的医者,讲这些谎言,真是无地自容。
她停顿这间隙,杨大夫走了过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好久。
他在看什么呢?
阿七不知,当然,她也看着他,村民说他之前生过重病,离近了,确能看出眉宇肌理间带着几分病痛折磨过的痕迹,眼下的浅青色泽,淡淡细纹,清癯的面颊,微突的眉骨,处处是沉疴渐愈之相。
可是,当这双眸子最终停在她的双眼,他眼底的那抹海棠轻红,柔得人心尖发酸,魂牵意动,端地把什么风霜过往都抛到脑后了。
“杨大夫,我……”她眼睑莫名轻颤,“我带了点东西……”
他轻声道:“给我看看。”
阿七把手里的布袋打开,他低头一瞧,道:“是鹿茸啊。”
阿七看着自己拿的东西,“不知道这些够不够赔。”
“不够。”他毫不犹豫道。
阿七愣了一瞬,抬眼,认真地问:“还差多少?”
“这个嘛……”他轻轻念着,也不急说,突然话锋一转,自我介绍道,“在下杨知煦,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阿七。”
“阿七姑娘哪里人士?”
“我不知……”阿七解释说,“我是被王爷爷从河谷里捡来的,记不得从前了,爷爷说我可能是个猎户?住在林子里?”
杨知煦看着她的眼,许久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猎户也不会住在林子里吧?”
他一笑起来,眉眼弯弯,抹去了几分沉静清绝,像是点亮了晨雾的煦阳,寸寸见暖,居然变得活泼可爱了。
阿七脸上发热,心头莫名跳得很快。
风再起,悠悠山谷,淡淡清香,她眉间红痣,好似天外遗落的半粒丹砂。
杨知煦眼眶清热,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扇风消泪,道:“阿七姑娘,你若真想还钱,咱们还得慢慢算。”他朝院里屋舍微一歪头,笑着邀请道,“来,借一步详叙。”
———正文完———